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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你可以审判我吗02

2026-03-24 18:33作者:李佳奇

6

“是不是为了你,他才去深圳?”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得直白点好了,四年前,为了让魏雪事件不牵连到你身上,秦澈才主动向公司请缨去深圳了?”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看他,万般陌生。

他看她,百般无奈。

他们的灵魂似乎什么都明白,但是肉身不得不挤在一个只有十平方米的小屋子里面,数个隐蔽至极的针孔摄像头顶在他们头上。

一帧又一帧的画面被记录下来。

一举一动都被摄像头记录下来。

她突然感觉到一道灼人的视线,从楚歌微微发蓝的眼睛中发出。

他对上她的视线,他看到了冷漠、敌意和不加掩饰的失望。

楚歌没有办法保护陶抒夜。

一切都得按照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私交的条件展开。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与她重逢,如果说整个公司只有一个人他不想与之成为对手,那必是陶抒夜。他自然知道,在调查之中一旦掺杂了感情,整件事就会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可惜,现实没别的选择,所有人,包括栾贺臣,此刻正在监视器背后注视着他,都在盯着这个结果。

他的一举一动,早已不只代表他个人。为了他一直捍卫的职业尊严,他必须认真起来,毕竟任何一个细节都躲不过栾贺臣的眼睛,更躲不过自己背后的这群兄弟,因此,绝不能松懈。

“我们从多个渠道了解到,你和秦澈之前是恋人关系。当然,谈恋爱也不是违法,你也没必要否认——”

楚歌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陶抒夜觉得眼前的人格外陌生。

她并不知晓,这对于楚歌而言,也是一种煎熬。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我们在一起过吗?”陶抒夜眉毛挑起来,她并不喜欢楚歌的咄咄逼人。

“一定要我挑明吗?”

“嗯。”陶抒夜点点头。

楚歌顿了下,语气冷漠到冰点:“我们仔细比对过近四年你的所有公司行程单,每次你去一座新城市出差,只要是有秦澈所在的公司领仕公关服务的项目,你都会先按照公司的规定订酒店,但是通常你会提前退房。我们在OA上面也看得到,几乎百分之九十五的返程时间都会比预期晚上几天,也就意味着,明明有公司出钱帮你订酒店,你却非要自费埋单,酒店水单完全可以证明。”

他停顿了下,接续说着:“我想问问,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我想这并不是偶然。”

陶抒夜的内心一沉,嘴角却扬起嘲弄的笑意:“这就算是所谓的证据了吗?这么儿戏的臆想?”

楚歌不紧不慢地说:“如果只有一次两次,我会认为那是小概率事件,但大数据不会说谎——过去四年时间里,只要有秦澈服务的项目在,百分之九十五都会出现这种情况,尤其是临近周末,你都会选择周一一大早飞回来北京。你在那边一定是有需要陪着的人吧?否则也不至于每次你都假公济私去当地做调研?”

陶抒夜内心虽然咯噔一下,但是表面上仍旧气定神闲,虽然不知道楚歌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但明面上不能输了气势。

“我想提醒你,公民有个人隐私权,我也可以不回答。”

“当然。”

陶抒夜略加思索道:“我晚几天,是因为有些私人原因,这里我不方便,也没有必要和你透露。不过,我想澄清一点,我没有因此占公司一分钱的便宜!此外,楚歌,我希望你说的每句话都有足够的证据,而不是靠这种莫须有的东西来怀疑我!”

陶抒夜毫不退让,语气铿锵有力。

楚歌暗自钦佩,与魏雪对比,陶抒夜显然更难对付。魏雪只是看着嚣张跋扈,眼前的陶抒夜经过多年历练,早已褪去了稚嫩,变得低调隐忍,这样的对手反而更加激发他的战斗欲望。

显然,楚歌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陶抒夜算是反舞弊团队的“编外成员”,这些年,双方的配合频次非常多,放在整个集团层面来看,仅次于法务部。陶抒夜深度参与过数个关键案子,尤其是徐弘事件,对于楚歌的探案手法相当熟悉。因此,她一定不会像其他嫌疑人那样,只靠简单的心理博弈就轻易让她妥协。

他知道自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她。

“如果你可以证明我们是恋人,请你出示证据。”陶抒夜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态度决绝,不容置疑。

楚歌冒着失去她信任的风险,暗自消化着那份无力,强撑道:“抒夜,我相信我们还是朋友吧,负责任地说,你是公司的未来之星,不要因为这个事情弄得下不来台。你还年轻,你要想想以后的路——”

“楚歌,谢谢你的提醒,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我会对我的一言一行负责的。”陶抒夜的玻璃杯突然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杯子没有碎,只不过有个角缺失了,水默默流淌在地板上,形成唯一有迹可循的路线。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凝结着某种解不开的情绪,缠绕在两人之间,仿佛是某种宿命的对决。

因此,两个人也都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对方,不希望哪句话说错了,让对方获取更多质疑的可能性与证据。

“楚歌,其实,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陶抒夜仰着脖子,肾上腺素的刺激让她浑身上下充满了战斗力。

“请讲。有来有往,这才公平,我必定直言不讳。”

“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找我谈,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可以是赵伯倩、刘岩、江律师?”

楚歌一怔,呆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你真的要知道答案吗?”

“当然。”陶抒夜点点头,并不打算退让。

他内心真诚地希望陶抒夜可以全身而退。整个公司上上下下十几万人,他最不希望出事的就是陶抒夜。但是,现在最让他头痛的人,偏偏就是陶抒夜本人。

他只能对陶抒夜、对他们的过去装作若无其事。

楚歌思考片刻,解释道:“为什么是我,因为老板十分重视这个案子!你我之间,都再熟悉不过了。我也不避讳,你是他很看重的人,你手上掌握着公司三十多亿元预算的走向,他希望能够让这一切尽快水落石出,所以只能是我。顺便告诉你一个事实,本来是赵伯倩来和你谈,但是现在她正在和秦澈谈。我想,凭借她的能力,一定能够打开秦澈的嘴巴。”

陶抒夜听了,半天没有说话,内心一阵难过。

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次的调查是一定躲不过去了,只是她还是没想到,为什么偏偏是楚歌?为什么是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为什么是这个她内心已经形成默契,甚至已经产生了爱意的男人?

谁来审问,她都能接受,但是她不愿意面对楚歌。这个她一度反感的、敌对的、互相怀疑的,但是由于共同的秘密,冰释前嫌,一点点地好不容易建立起信任的人。这份感情难道如此虚假吗?

楚歌亲自上阵之后,陶抒夜才发现,与紧张慌乱相比,那种失落的情绪尤在其上,似乎这四年来所做的努力都已成空。

尽管没有任何奢望,但她也觉得一场幻灭来得太过容易。

毕竟,他们有着共同的“秘密”。

毕竟算是朋友一场吧,就在一个月前两人还一起去日本,商量着圣诞节去东京跨年;几年前,徐弘出事后,她曾日日夜夜陪在他身边,那些温情还存在吗?

她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个男人,承载着信任、承载着爱意的男人,正在理直气壮地审判自己。

如果说,秦澈的背叛让她对男人失望、对婚姻失望、对承诺失望,那么,楚歌对她的“背叛”则是毁灭性的。

突然出现的秦澈,变成对手的楚歌,让整件事朝着不可逆转的糟糕局面发展。

陶抒夜强忍着情绪带来的波动,冷冷道:“你们觉得这么安排很精彩吗?同时对我们两个人进行审讯,这样我们之间就不能串供了对吧?但这一切本就是你们的想象而已——”

此时此刻,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心与心的距离却远隔天涯,楚歌感到极度痛苦。

他知道自己“被监视着”,这种痛苦更多还是源自自己。因为,这种“监视”的权利是自己授予的,并非其他人索要、夺取的——这真的是报应吗?自己开拓的疆土,结果反过来作茧自缚、反噬自己!

真是讽刺极了!

他只能忍受自己被监视的处境。

他被自己所构建的体系牢牢地困住了,搬来救兵后发现要杀死的反而是自己对陶抒夜炙热的感情,这感受不亚于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

自己,是一切的根源,也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现在,他的背后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这里,他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真实的交代——陶抒夜本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若不是赵伯倩在背后步步紧逼,他也曾想瞒天过海。但是他心里明白,赵伯倩的做法,其实都是在针对陶抒夜。

就像是陶抒夜没有算准秦澈,他也没有算准赵伯倩。

她还对自己有情意。

虽然两人已分手数年,甚至是在他和高菲交往之前。他们不过是在各自孤独的时候,互相陪伴过一段时光,没想到这份感情依旧停留在赵伯倩的心底,遇到陶抒夜之后,嫉妒和恨意升腾起来,就像绽放的烟火一样,越是盛放,越是凋零。

平心而论,他极其厌恶秦澈,毕竟陶抒夜今天面对的所有灾难,都是拜他所赐。

于楚歌而言,这是无法形容的痛苦,去“审讯”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一个在偌大的组织体里,唯一给过自己宽慰、帮助自己走过低谷的人。

他清楚职场上没有真朋友的道理,何况身在这种注定没有“同事”的职位上,可是,他的内心深处偏偏渴望着被理解。

数年前,他曾在保利大剧院看过一部戏,廖一梅的《柔软》里面有句台词戳中了他:每个人都很孤独,在人的一生中,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了解。

现在,这种痛苦的源头恰恰是,他必须使用赵伯倩提供给他的宝贵弹药,毫无保留地精准攻击陶抒夜所犯的错误。

即便职场生涯已长达三十多年,也很少遇到如此棘手的处境,当初,他答应栾贺臣重出江湖来到朗睿集团,不就是为了实现他的职业理想吗?当然,从栾贺臣的角度来看,他,抑或是整个反舞弊团队,只是一个党同伐异的工具而已。

天下为公?

本质上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职场锦衣卫”而已。

自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也是所有问题的答案。

现在,他得再问问自己的内心了。

他暗道一声糟糕。另一边的赵伯倩已经抢先一步攻克了秦澈的最后防线,为了保护陶抒夜,秦澈承认了所有的错误,眼前这场战争,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了!

时移世易,队友成了敌人,敌人却成了想要保护的同谋。

这场拉锯战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必须发出最后通牒了。

“陶抒夜,其实我们手上有一份转账记录,上面记录得非常清楚,秦澈在2018年6月18日,给你的招商银行私人账户转账了五十万元人民币。”

陶抒夜内心咯噔一下。

为什么连这么隐秘的东西楚歌都知道。

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一切,然而,一个礼拜前他还在和自己喝酒聊天儿,没有表露任何端倪。这世界上真的会有心思这么深沉的人,难道戴着面具生活就可以忽略别人的真情吗?

抑或是,秦澈这个王八蛋把一切都交代了?

想到这里,她的心态逐渐濒临崩溃的边缘,秦澈,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想玩死我才甘心?她打破头也想不出来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不会的,不会的,他不会这样恩将仇报对自己的,他这么做,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陶抒夜胃里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恶心,她努力控制着气息,不能乱了阵脚。

她实在不愿意相信,人性可以卑劣到这种程度。

只是,从楚歌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所有都是真的,甚至精准到了时间、账户,以及金额!

不是随随便便能够杜撰出来的!

“承认了吧?你到底是希望帮自己,还是希望帮秦澈?”楚歌问。

事已至此,陶抒夜心中五味杂陈,既空虚,又释然。她终于卸下了职场高管身份给她带来的枷锁与荣耀,她缓缓的陈述,停留在略微苍白的唇上。

她说:“如果是男朋友对女朋友转账的话,请问这有什么错?”

楚歌说:“你承认了?”

陶抒夜有些失神:“谈恋爱……犯罪吗?”

楚歌厉声道:“爱情无罪,可问题的严重性在于,这笔钱是他服务的公司领仕公关提前一天打到他账面上的。根据我们掌握的领仕公关已经离职的财务人员提供的证据,他每年都会根据朗睿集团提供的金额来给你‘回扣’!”

陶抒夜只觉得此刻看不清楚歌的样子,只能听到他冰冷的声音。

“我……”

楚歌好意提醒道:“这件事情的症结在于——你知不知情?你们是甲方、乙方的关系,你知道吗?如果你们只是萍水相逢,他就算是送你一座金山,我也不会来找你谈的,但你们是甲方、乙方的关系——也就是说你的每个决策都会影响对方生意的走向!”

陶抒夜一字一顿地坚决道:“我没有给过他任何一笔单子,一笔都没有!”

楚歌从耳机里面听到了秦澈承认利用陶抒夜舞弊后拿到单子的消息,虽然痛苦,但表面上还是装作若无其事:“这只是你的主观判断,秦澈已经交代了!我理解,你可能不知情,是你的手下沈嫣故意泄露消息,在背后操盘这一切。”

“什么?”这个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让她愣在了原地。

“沈嫣一直在暗处协助秦澈,包括技术标的打分点,尤其是最后阶段的报价。这个刘岩方才也与沈嫣确认了。她全部承认了,从中获取了合计一百万元人民币的好处。秦澈送她的礼物和衣服也有几十万元。”

另一个战场上,经验老到的刘岩坐镇,早已让浅薄的沈嫣一败涂地。

楚歌虽然看起来不动声色,但心里万分憎恶秦澈,这个毁了陶抒夜的男人!

陶抒夜想象过无数次功亏一篑的可能性,但是唯独疏漏了这点——她可以阻止秦澈,但是她没有办法阻止沈嫣。

祸起萧墙,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它的真实含义,可惜为时已晚。

洪水猛兽般的失落毫无保留地席卷了她,陶抒夜觉得自己活得真失败,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秦澈和沈嫣。

他们都曾是她最亲近的人,一个曾在自己的枕边,一个曾在自己的座位旁。现在,他们合谋将自己推向了犯罪的深渊,而她居然完全不知情。

原来,沈嫣早就知道自己与秦澈的关系,也许还和秦澈悄悄地上过床。而她还傻傻地帮助沈嫣在职场上晋升,把她当作自己的心腹,她简直难以想象沈嫣每次看她和秦澈在一起的样子。

只有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蔽其中,现在才幡然醒悟。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和秦澈吃日料的那天晚上,沈嫣肯定看到了自己,她真会演戏啊,堪称“影后”,原来一切都是在陪着自己演戏而已。

原来所有人都在一旁冷眼看自己表演,自己还一门心思对人家好。

她再也控制不了情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楚歌欺骗了她,秦澈欺骗了她,应溪野欺骗了她,现在沈嫣也欺骗了她。如果全世界都这么无情地欺骗自己,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不是别人坏,而是自己太天真。思及此处,她眼前一黑,差点儿晕了过去。

她还记得楚歌说过,喝醉的时候,世界不会迫在眉睫。

过去四年,大大小小的世界在她面前像画卷一样不断展开,又像电影一样跌宕起伏,有过迷茫、痛苦、失意、绝望的时刻,但好歹都挺过来了。

但是现在,她实在挺不下去了。

她努力平复好情绪,缓缓道出:“我承认我们曾经谈过恋爱,但是,作为客户,我没有收过他一分钱,一分钱都没有收过,我对天发誓——”

自己在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楚歌面前一败涂地,他的每个眼神都带着道德审判的意味。她和秦澈亲密的时候,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被对方看在眼里。那种**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她现在真想找个缝隙钻进去,像只不被人发现的老鼠一样。

楚歌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公司每年都会要求核心岗位,尤其是掌握了上规模预算的核心负责人来进行利益冲突申报。你知道的,公司有明确的利益冲突申报制度,我看了你每年填写的部分,尤其是和秦澈所在的公司领仕公关,很遗憾的是,你在每一栏写的都是没有任何关系。你可能认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事实就是,你说谎了。即便你没拿一分钱,你也犯错了,因为你没有对公司坦白,没有对自己坦白,如果你提前做了申报,整件事情或许还会有转机,但是现在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也许是楚歌的声音太严厉了,她的手竟然颤了一下,然后手指慢慢地一根根松开:“我一分钱也没拿,秦澈那些年送给我的所有礼物,包括一起吃饭的、一起旅行的花销,给我的生日礼物,微信、支付宝转账,我折算成为现金四十余万元,全部都还给秦澈了,我可以清清楚楚地提供每一笔转账记录!你说的那笔转账,我的朋友应溪野转账还给了秦澈,你们可以直接查秦澈!除了这些,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果你们有足够的证据,警察随时可以带走我。”

“你……”楚歌怔住了,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陶抒夜紧迫的视线盯着他,语气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不过最后,我还是有话要说,不是和别人,而是和你——楚歌,你真的让我很失望。我觉得做人没必要这么虚伪,我把你当作好朋友,你可以把我当作秘密调查对象,当然也可以怀疑我,但是,做人能不能真诚一点儿!没必要骗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可以辜负的!总之,我会证明自己没有贪污受贿。”

陶抒夜的话就像是一颗精准的子弹,打在楚歌的心里,让他无路可逃,让他再无翻身的余地。

在楚歌的记忆中,只有她似笑非笑黯淡的脸,就像承载着两人秘密的车子驶出记忆城堡的大门,铁门缓缓关闭,回头望时,赭色的碉楼耸立在围墙之上。

7

朗睿集团大厦二十八层,反舞弊主管办公室。

四五年前,楚歌有次去纽约,未能免俗地去看了华尔街标志性的铜牛雕像。然而,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铜牛对面一座四英尺高的小女孩雕塑。只见她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甩着马尾,无所畏惧地直面几米开外那头气势汹汹的公牛。

这尊雕塑叫作《无畏女孩》。

那天,一向很少拍照的他,特意和小女孩合了个影,回国后就把这张爱不释手的照片摆在办公桌上。

照片旁边,还摆放着他们第一次获得朗睿集团“年度最佳团队奖”的奖杯,那还是栾贺臣亲手在年会现场发放到他手上的。他将它放在手中,抚摸了一下纹理后,毫不犹豫地丢进了垃圾桶。

凌晨的公司格外安静,整栋大厦只有几盏灯光在闪烁。

楚歌摁灭烟头,让残留的火星彻底失去死灰复燃的可能性。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他打开窗户,让黎明前寒冷却足够新鲜的空气进来。

今天是楚歌在朗睿集团的第四年零八个月十天。毫无疑问,离别是痛苦的,这样的痛苦无法触碰,不是物理性的疼痛。它藏在清晨惊醒的床头,它隐于忽然的沉默,它来无踪去无影,但是你知道它就在那……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奋力登山的人,快要爬到山顶时,回头一看,却突然忘记了自己爬山的初衷。

“起点亦是终点,两点终会相遇。里面包含着有始有终和无始无终的哲学。万物变化,悲欢离合,缘起缘灭都在这一笔。”几个月前,潭柘寺的方丈恩斌曾告诉他这句话。

或许,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

数个小时前的傍晚,楚歌约了陶抒夜,两人一起在丽都喝咖啡。

一连几天的天空阴郁,陶抒夜和他开玩笑说,北京的冬天就应该是这样的颜色,否则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春天的阳光。

“不管怎么样,我欠你一个道歉。”楚歌喝了一口咖啡,望向对面的陶抒夜,语气沉重。

“你今天怎么了,都不像你了。这世界上每个人都值得被原谅一次。”陶抒夜露出坦然的笑容,“或许真正错的是——我们之间的关系。”

楚歌和陶抒夜的角色是既定的,谁也没有台本,只能随性演下去。

楚歌顿了顿,一脸认真地道:“我不知道命运最后要把我带向哪里,但我觉得因为你的出现让我变得更松弛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徐弘走了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情绪很低落,甚至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获得快乐的方式也很稀少,我懒得去看医生,因为我坚信,如果不去看医生,就不会得病。当然,你可能会笑我自欺欺人,但是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直到后来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又得以重新回来了……所以我决定重新出发,谢谢你,抒夜,我相信我们的人生也会开始新的阶段。”

陶抒夜忽然陷入这措手不及的告别中,完全来不及反应。

“什么?你要走?你指的是离开公司吗?”她问。

楚歌点点头,没说话,算是承认了。

陶抒夜有些急了:“可是,如果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必要。我约了老板的时间,等他下个月从美国回来,我就去当面提辞职。整件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楚歌反过来劝她:“抒夜,听我一句话,该走的人不是你。这个地方适合你,我希望看见你好。答应我,好好在这里待下去。”

陶抒夜知道楚歌一旦决定的事,没有退路。

她叹了口气:“一开始我的确怪过你,后来想通了就淡然了。你不用有负罪感,我们谁也不欠谁的。”

“抒夜,你也不用有那么大的压力,我之所以离开公司,也不完全都是因为你。当初我答应老板来这里,一方面是因为我想做点事,另一方面我也休息很久了,所以和老板一拍即合。经历了这么多,有两个人对我触动很大,一个是徐弘,一个是你。尤其是面对你的时候,我当然知道所谓坚持原则的重要性,但是我没有选她的心微微刺痛,我必须亲自上阵——”

“我知道,当然,这我都知道的。你亲自来审问我,就是想尽你自己最大的努力来保护我,我后来什么都想通了。只是,我相信当初你也没底,无法确定,我到底有没有罪吧?”

“想听实话吗?”楚歌笑了笑,反问陶抒夜。

“当然。”陶抒夜毫不犹豫。

“——嗯,我的直观判断是你多少涉案或者知情一些,但是主观上的犯罪动机不在你这里。你后来可以全身而退,客观上,包括警方在内,我们确实没有办法来证明你的罪行。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秦澈在最后关头还是当了一回男人,全都扛了下来,承认了行贿的罪行。他告诉警方,你完全不知情,都是被他蒙在鼓里的。他利用你们之间的这段关系进行了生意上的牟利,并且打着给你回扣的旗号,在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以男朋友的身份,给你放了糖衣炮弹。你会产生警惕,但是你也没办法分得那么清楚,这个我们都能理解,后来你主动退还了这些钱,这也很说明了这个问题。”

尽管对于当初秦澈和自己在一起却与沈嫣有染这一点,陶抒夜到现在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他,但他也在最后关头承担了一切,不由得内心一动,生出几分担忧:“他现在还好吗?预计会判处多少年?”

楚歌摇头,说:“估计不会太少,现在公司方面积极地出具了谅解书,希望在法院量刑的时候可以起到一定作用,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预计有期徒刑两年左右是跑不了的。鉴于他先前的认罪表现,这已经是我们做的最大程度的努力。”

其实,陶抒夜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凡事都有因果,这是他的选择,你没做错什么。对了,是不是邮件内容也准备好了?”

楚歌用手机递了过去,她看着:

市场部原总监沈嫣利用职务便利,为外部公司牟取利益,并收取外部公司好处费被移送公安机关处理的案件,经法院审理认定,沈嫣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外部行贿公司领仕公关犯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罪,判处罚金一百五十万元人民币,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判处有期徒刑二年。

即便秦澈背着她做了这么多对不起她的事,面临法律的惩罚时,陶抒夜的内心还是不免为他感到遗憾和痛苦。

只不过,更令她出乎意料的人,是沈嫣。

差点儿被逮捕的陶抒夜后来才明白,沈嫣的如意算盘竟然是一石三鸟!

有了秦澈手上的证据,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匿名举报自己;再嫁祸应溪野,斩断秦澈最后的情丝,将他的心神牢牢掌握在她的手心里;自己下台后,她就能成功上位,成为新一任首席营销官。

这份缜密的心思让陶抒夜倒吸了一口冷气。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为了这笔生意而不惜低价竞标者中,居然有一家公关公司横空出世,一下打破了沈嫣的战略部署,反而将自己暴露在反舞弊中心的视线之中,功亏一篑。

将职场化作战场这些年,陶抒夜很少同情某个人,或者为了谁愤愤不平。这是历经千帆后总结出的自保经验,毕竟人性幽微难测。

人们应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贪欲,不让心底的魔鬼控制自己?

直到现在,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的神色有种暂时得以安放的疲倦:“对不起,我刚才还没有说完。或许,或许真正让我感到疲惫的是,我去日本这段时间,一切放松了下来,松懈的状态让我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说得对,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取悦自己更重要——其实当我回到总部的时候,就已经决定离开了——和你没有关系,当然,这次你的事也加速了这一切,也挺好。我以前不信命的,觉得自己可以改变很多。但是,遇到你以后,我开始相信世上有宿命这个东西了。”

“所以,你不是对这份工作疲惫了,而是因为无法面对我?”陶抒夜问。

楚歌停顿了下,望向陶抒夜的双眼从黯淡到明亮,很快又强行抑制住了这份情感。他耸了耸肩膀,以更加轻松的口吻道——现在赵伯倩会接替我的位置,她已经非常成熟了,可以带领反舞弊团队走向更远的地方。

——请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我已经回答了。

陶抒夜就这么望着眼前的男人,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的出现,为她平静的生活增添了许多情感波动——恐惧、难堪、欣赏、喜欢、怜惜、同情,甚至,是爱吗?

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情。若不在这个组织体里面,她绝不会喜欢楚歌这样的男人。但是在这里,再加上这些年遇到的事,让她的内心时刻被他影响和占据,他甚至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主角。她也大抵猜到了他为什么离开,并为此感到动容。但是,她并不满足于接受这种隐晦的表白。

“楚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对自己绝对真诚吗?”

楚歌点点头。

“你觉得你足够了解我吗?”

“算是吧。”

“这些年,你看到了我的全部,却从没有感受到我的真实。”说着,她的眼泪在眼中打转,迟迟没有流下来。

你想不想要我?

这个问题,在她的内心反复打转,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无论接下来你去哪里,或者你要去面对什么新的生活,请保持你的真诚。”

“你要是问我此时此刻的感受,就是一种不舍又开心的感觉。”

楚歌问:“嗯,不舍又开心?”

陶抒夜点点头,道:“不舍的是这个人以后将不再是我的同事;开心的是这个人以后将成为我的朋友。”

“谢谢……你。”楚歌看着陶抒夜的双眼,心里百感交集,无论平常多么清醒克制,面对她时,仍旧会感到情不自禁。

“随心随性,怡然自得。”

“你也是。”

……

她的心微微刺痛,她知道他希望得到原谅。

咖啡厅里,此时播放起一个不知名的意大利女歌手的歌唱。音色唯美圣洁却有着一丝抹不掉的悲伤。陶抒夜听得入神了,她,是在悲悯谁吗?还是在诉说着谁的不公遭遇?陶抒夜听不懂歌词,却与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深深地沉浸在这首曲子中,仿佛海水从他们脚下汹涌流过,她和楚歌一起乘坐命运的渡轮前行着,两岸的景致浮光掠影,好在黑暗总会过去,光明终会到来。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倾泻而出,楚歌看了看表,已经是早上六点钟了。

是时候做最后的告别了。

楚歌将拟订好的辞职邮件,发给了栾贺臣,抄送给了林诗琪……

一秒、两秒、三秒钟……

邮件显示两位收件人已接收到这封辞职邮件。

没有丝毫困意,他突然萌生出来一种强烈跑步的欲望,于是穿好外套,戴上耳机,转身悄然离开了办公室。

一切正在过去。

8

栾贺臣独自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擎起他最为钟爱的紫砂壶饮茶。他相貌儒雅中正,完全不像他哥哥栾贺将那样消瘦干瘪,傍晚的一道夕阳落在他身上,乍一看像是一座被浇筑的铜泥雕塑。虽然他平日里嘴角常挂着一丝微笑,目光却深邃锐利,仿佛一下子能够洞悉人心。

陶抒夜今天特意没有化妆,表情淡然,抑制心底**漾的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朝着他走过去。说起来,这些年她和栾贺臣打了无数次交道,每次遇到新闻发布会、媒体专访、投资者关系论坛,都是她亲自下场准备发言稿。因此,她颇为了解老板的喜好。

见她来了,栾贺臣放下茶壶,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示意她坐下:“你来了。”

陶抒夜满心忐忑,眼神闪过一丝黯然:“老板,我今天是来和您道别的。”

“嗯,楚歌都跟我说了。”栾贺臣似乎并不在意,透过落地窗遥望着远方的山脉,开门见山,“我有个问题,既然你没有拿钱,也不知情,不算犯错,为什么还要走呢?”

“可我毕竟还是犯了错误,秦澈是我男朋友,我没有及时向公司进行利益相关方申报,甚至……他利用我拿到了竞标的核心数据,最后中标了我也没有察觉,客观上来说已经造成了舞弊的事实。我不走,是不能平息舆论的。何况,他和我在一起三年多,我有时候也会反思,他会不会把我们的消费账单带回公司报销……或者他用的,原本就是公司用作回扣的钱……可是,毕竟我手里没有拿钱,渐渐地,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了。”

陶抒夜说得很诚恳。

栾贺臣点点头,却并没有直接回应她的话。

在陶抒夜进来之前,他一直在认真思考,回想这四年来,由他亲自发起、推动的公司发展历史上最为严苛的反舞弊政策,的确帮助了公司,但也让一些高管折戟沉沙——这些年来,吕游执掌朗睿集团的时候奉行保守策略,使得公司错过了不少机会,刘建明和王森彼此牵制,也让这艘巨轮得以继续航行。楚歌来了,这两位左膀右臂都先后倒下了。作为董事长,自己依旧牢牢掌握着这艘巨轮。不过,最近这一年,栾贺臣发现自己的精力每况愈下:白天开几小时的会,嗓子会不舒服,随时得喝杯咖啡提振精神;晚上熬夜看一会儿邮件,眼睛、颈椎、腰椎都会痛——他知道这是年龄带来的变化。

徐弘出事,成了他内心深处不愿意被人提及的一处伤疤,他当时坚定地支持了楚歌,支持了所谓的原则。但是现在,尤其是面对陶抒夜,这是他亲自提拔、被视为模范的爱将,他发自内心不希望她再倒下去,一种莫名的叛逆感与保护欲竟然从他内心之中油然而生。

他猛然冲她抛出来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抒夜,你觉得我身上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陶抒夜顿感茫然,谨慎地选择措辞作答:“宽厚大度,为人豁达。”

“不,不要这种捧杀的、无聊的溢美之词。说重点——”栾贺臣的眼神鼓励着她。他并不在乎外界评价,尤其是媒体,但是他颇为看重身边人对他的评价。

“最起码——老板你能听进去别人的意见,让我们把事情表达清楚,无论是不是和你的意见相左,还是什么其他情况。”陶抒夜快速思索后抛出来这个结论,“一言以蔽之,兼听则明。”

“我从来没有信任过长久的东西——”栾贺臣点点头,“这个说起来简单,不过执行起来难上加难。抒夜,你知道为什么人获得权力之后,总是听不进别人的意见?”

这一次,陶抒夜的回答也算是豁出去了:“其实,人本来就听不进别人的意见,有了权力之后就懒得装了。”

栾贺臣笑容凝固了,紧接着却朗声大笑。

“你说得对,抒夜,一旦整个公司不是在为公司服务,也不是为业务服务,而是为老板服务,这样的公司走不远。这也是一直以来,我特别警惕的东西。”

陶抒夜望着眼前两鬓斑白但修为深厚的大老板,多年在商界闯**,早已令他成为一个外圆内方、刚柔并济之人,可他依旧坦诚而直率,总是给人带来触动与启发。

栾贺臣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索性将内心话毫无掩饰地讲了出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说到底,朗睿集团是个需要盈利的机构,你是我这几年亲自提拔的,徐弘倒了,我不希望再倒一个。虽然有句老话,‘这个世界缺了谁都可以转’,但是我们需要尊重事实,尊重人性。人性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的,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公司又不是终极人性审讯室,要求每个人都是毫无瑕疵的白玉,不仅你做不到,我自己也压根儿做不到。一个你倒下来了,下一个你真的就可以全身而退吗?你做得挺好,你只要问心无愧。”

陶抒夜心突地一跳,这次轮到她怔在那里,她完全没预料到老板对着自己发表了这样一番不合常理的讲话。

栾贺臣起身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转了个圈,又走到陶抒夜面前说:“自由不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你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老板,你——”

栾贺臣笑而不语,抿了口茶,眼睛微微地眯了眯,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向窗外望去,思绪似乎沉浸在他年轻时所经历的改革开放的黄金时代浪潮里面。

“哪个圣人没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栾贺臣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盯着陶抒夜笑了笑,“再说了,我要谢谢你,这些年对于公司的服务和贡献,你并没有亏欠我什么。”

听到这里,陶抒夜难以克制地在栾贺臣面前哭了起来。

似乎这几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都彻底地,如山呼海啸一般地崩盘了。所有委屈,所有胆战心惊,所有惶恐与骄傲,所有机关算尽,方才还在勉力支撑,直到这一刻,全都坍塌了。她也不再顾虑在屋子里哭,外面的秘书听了会有何感想,只想随心所欲地哭个够。

“好了,哭够了,好好想想我的建议,是不是留下来,继续为公司服务。我还是需要你。”

栾贺臣看陶抒夜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女儿。他今年六十岁了,身材魁梧,有一张宽坦的脸。别人已经退休的年纪,他依旧奋斗在第一线。严苛的反舞弊政策实施以来,魏雪倒下了,刘建明倒下了,王森倒下了,连自己最信任的徐弘也倒下了……生意倒是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像一艘大船朝着正确的方向航行着。他的内心还是多多少少有些寂寥,六十岁,真的是最难掉头的年纪,他依旧要很努力地维持庞大机构的快速运转。这种不服输的性格,没有败给对手,反而败给了自己人。反倒是栾贺将逢年过节一直在劝他:“我相信有神。自然界这么有秩序,一定是一种更高的智慧造就的!老弟,你要看开一点儿,再看开一点儿,你看看我,从一个半吊子调查员到闻名业界的大专家,我每天出去给人家布道讲课,别人还听得恍然大悟,不也是一种大乘吗?你在反舞弊这个事上要坚持住,要有战略定力,人就得知止而后有定才行。”栾贺将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方,里面有一闪一闪的东西。栾贺臣听着莫名有些感动,对这位一直扶不上墙的兄长头一次产生出敬意来。

现在,这双眼睛有些暗淡了。它们见证过主人起起伏伏的过往,栾贺臣看着眼前的陶抒夜,发自内心地希望她留下来。

或许他只是希望留住一个时代吧。

“好了,今天我们就说到这里,一会儿我还要见客人。不过,我还是那句话,我真挚地希望你留下来,毕竟,一个符合我胃口的公关发言人,在这个市场上并不多见。当然了,最后的选择权在你手里。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故事了。”栾贺臣轻轻地放下茶杯,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陶抒夜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心里一动,想起自己过世已久的父亲,那原本笃定的去意,渐渐被动摇。她现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只好默默地说句“谢谢老板”。

“你去休个假吧。想做点什么?”

“我还没想好,也不知道究竟可以去哪里,或许先去休息一段时间吧,去国外待一段时间,然后,然后再做点什么吧。”

“你有男朋友吗?”

陶抒夜对老板提出的这个问题感到诧异:“我没有,单身。”

“让生活慢下来吧,慢下来总会有好处的。抒夜,你还是尽快找个好男人,好好生活才行,光有事业,肯定是不行的。”栾贺臣自嘲式地笑了笑,“比如说,我认识一个男人,人很不错,我觉得你可以考虑下他。”

陶抒夜自然知道老板指的是谁。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们在一起的可能性,但还是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马行空。

犯罪嫌疑人在故事的最后,居然爱上了调查自己的人?这样的剧本竟然在生活当中出现了?她苦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那个人从未流露出任何对自己有意思的迹象,或者对她产生兴趣的表情。

当然她也没有。

什么是欲望?什么是征服?什么是本能?楚歌为什么不惜选择离开,也要保护陶抒夜,他的心,似乎早已被她占据。在正义与情感之间,他难以两全。

“你好好想想,不过,那是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了,我只是抛出来这种可能性。以我对男人的理解,我觉得他是喜欢你的,至少他愿意花这么大力气去保护一个人——反正他也辞职了,你们谈恋爱的话,完全符合集团的规定。”

栾贺臣心情不错,竟然开起陶抒夜的玩笑了。

“当一只玻璃杯中装满红酒的时候,人们会说‘这是红酒’;改装啤酒的时候,人们会说‘这是啤酒’。只有杯子空置时,人们才看到杯子,说‘这是一只杯子’。抒夜,当我们心中装满成见、财富、权势的时候,就已经不是自己了;人往往热衷拥有很多,却往往难以真正地拥有自己。”

不经意间,他透过落地窗,看见窗外格外晴朗的天际。

“真美啊。”他不禁感慨道。

陶抒夜看着窗外,阳光很足。

一阵大风吹过,天蓝得如此透彻,以至于让人怀疑它的真实。尽管外面寒潮袭来,温度降到冰点,已经临近一年中最冷的时候,但她的内心忽然充盈起来,涌现出暖意。又是一年春来到。

9

那道门紧紧地关闭着。

曾经,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公寓。

只可惜,房子的主人现在已经失去了自由。

陶抒夜在门前站了足足十分钟,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知道如何面对住在里面的、从前最好的朋友。

踟蹰许久后,她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面前是面容枯槁的应溪野。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陶抒夜努力想表现出那种久违的热情,但话到嘴边,还是收了回去。

“进来坐吧。”

穿了一袭黑色裙子的应溪野丢下这句话,转身回到房间。

窗帘是密闭着的,外面明媚的阳光完全没有照耀进来。

里面全是刺鼻的香烟和酒精味。

应溪野自顾自地蜷缩在沙发上,像是某种受惊的流浪小动物一般无助。

陶抒夜走到窗边,悄悄拉开一丝窗帘,让光照进来。

“抒夜,我不用担心自己被抛弃了,再也不用了。”

她声音低沉,模糊地吐着字眼。

陶抒夜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或是如何指责她,毕竟曾是无话不说的朋友。

起初,也是自己将秦澈的事情巨细无遗地分享给了应溪野,后来她却彻底背叛了这份信赖与亲昵。

陶抒夜并不怪她和秦澈交往,毕竟每个人都有选择伴侣的自由,可应溪野居然一直瞒着她,难怪之前每次见面都会旁敲侧击地问上一句——你们之间还有没有联系?

应溪野就像个间谍一样不断试探着她,生怕她再和秦澈之间产生任何联系,这才是让陶抒夜耿耿于怀的根源。更为荒诞的是,应溪野还以为她与秦澈复合,引诱他出轨,于是变得歇斯底里,不惜栽赃陷害,也要毁掉她。

但是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陶抒夜却无法下定决心憎恨这些变故,她缓缓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还好吗?”

“我不好……我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你需要的不是秦澈。他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但不是你要去的终点。”

“抒夜,你不用再劝我了,劝我像你一样,坦然地面对过去,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也潇洒不起来。”应溪野绝望地摇摇头,低头又抽了口烟,自嘲一笑,“以后,或许就没那么多错过与遗憾了吧。”

陶抒夜内心一紧,着实担心应溪野这样的性格会做傻事:“小溪,听我说。不管昨夜经历了怎样的撕心裂肺,早晨醒来这个城市依然波澜不惊。没有人在意你失去了什么,没有人关心你快不快乐,这个世界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前进的步伐。”

“一件糟糕的事情,但凡还能说过去了,就不算最糟。直到最亲密的人现在都离开我了,我才意识到自己与世界的连接空了一处。”应溪野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怎么面对你——”

“我说过了,都过去了。”陶抒夜摇摇头,制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抒夜,这些年你一直是我心里的骄傲,每次我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广告,都会对别人说,那是我同学拍的;看到你接受媒体专访,我就会和别人说,你看,这是我的大学室友。说真的,你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其实,我一直想活成你这样。”

陶抒夜苦笑:“现在你肯定不羡慕我了吧?”

“不!”应溪野立刻反驳她,“当年搬进宿舍,第一次见面时,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女孩,追求梦想的时候从不会畏惧和后退,不像我,全然没想过靠自己挣脱束缚。”

“有人走路看路,也有人走路看云。”陶抒夜安慰道。

应溪野的表情那么飘忽:“两年前,我做过一次局部麻醉手术,到了后半程,预备的麻药都已用尽,甚至还超量使用了一些,但我身体的手术区域却还未被充分麻醉,依然有清晰的感觉。可是医生不敢再增麻醉剂量,于是,后面的手术便在无麻醉的情况下进行。”

“这么勇敢?以前你可是连体检抽血都害怕的。”

应溪野心有余悸地追忆着:“刀片触碰到我身体内的腺体时,挑动、切割的声音简直震耳欲聋,冷冰冰的手术刀带来火辣辣的痛感,无论怎么挣扎都会被医生按住,我哭得满头虚汗,反复想着快点结束吧,永远不想再经历。身体对刀锋的触觉留下了记忆,无论何时,只要想起来当时的场景,我就忍不住战栗。后来我就明白了,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只是还不够疼而已。”

陶抒夜看到她闪烁着泪光的双眼渐渐弥漫出平和的情绪,宛如恬静的溪水。

竟然和十五年前,初次在宿舍遇到她的情景,一模一样。

……

监狱内。

——你还好吗?

——我还好。

——我不知道你是否希望我来,但我觉得我应该来看你。

——当然。我希望你来。只是,没想到你会来。

他急切地表达着。

——你能来,我还挺意外的。

秦澈低下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虽然只是半年不见,但陶抒夜还是明显能够看出秦澈苍老了许多,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被朴素的平头取而代之,脸庞的轮廓愈加清瘦,倒是双眼比先前精神了不少,黑眼圈完全消失了。

他轻声重复:“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看我。”

探监室内,光线充足明亮。这是一个非节假日,前来探监的人稀少,有些冷清,只是那竖着的一道道铁栅栏警示着访客——这里是自由世界的绝缘体。

“抒夜,你能够原谅我吗?对不起,当初让你被迫承担了不少罪名,还让你失去了一个下属、一个姐妹。”

她劝慰他:“秦澈,都过去了,别说这些了。你在里面多保重。”

“我是罪人,我罪有应得。你千万别为我难过——”秦澈反过来安慰陶抒夜,“我让沈嫣失去了工作和前途,让应溪野失去了她最好的朋友。我对不起你……们,一次次地让你卷进来。”秦澈的双眼充满了悔恨。

她毕竟是女人,难免会心软,此情此景更是令她心中百感交集。时间是个好东西,时过境迁,陶抒夜已不再像以前那样恨他。打量着铁窗另一侧的秦澈,她心里更多的还是难过。毕竟相爱一场,他对她的好,不可能像机器人一样清零抹掉;他对她做过的那些不堪之事,对比他现在的境遇,已经显得不值一提。

“秦澈,别说这些了,好吗?我们说点别的。”

秦澈看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温柔:“谢谢你,抒夜。说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感谢你给我的那段时光,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你好好保重,一定要幸福。”

陶抒夜一怔,他那副眼神,就像是她最初在提案现场看到的那样。

“你还能适应这里面的节奏吗?”陶抒夜关切地问,“这里面会不会有欺负新人的情况啊。”

“放心好了,那都是电影里的剧情,现在四处都是摄像头,清清楚楚,我算是新人吧,还在积极努力着,组长对我还好,我现在就是干一些比较轻松的活计,缝纫机我现在已经驾轻就熟了。你放心吧,我毕竟是做公关的,搞人际关系还是游刃有余的。”秦澈充满自信地看着陶抒夜,“我在里面也很努力,争取好好表现获取减刑,或许一年以后我就可以出去了。我还学会了新手艺,到时候我送你一件我亲自做的衣服。”

话音刚落,他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不好意思,你怎么会收这样的礼物呢?”

“不。我会的。”陶抒夜肯定地说,“用双手劳动,凭借着真本事创造的东西,不丢人。你已经在赎罪了,也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别那么苛责自己。”

“你能来看我,我已经非常开心了。不敢奢望别的。我在里面学会了一件事情,就是松弛。我在里面彻彻底底地松弛了下来。”

“抒夜,你可以原谅我吗?”秦澈小心翼翼地问。

“实话告诉你,我不会,永远不会——”陶抒夜收起方才的那份平静,嘴角上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对不起,秦澈,我不想骗你,我过不了自己这关。”秦澈的眼神刹那间黯淡下去,像是在忏悔般地自言自语:“抒夜,我知道我不够爱你。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会期待与你再恋爱一次,可以那么极致,可以不顾一切,可以那么疯狂。不要管你几岁,不要管我几岁,不要管我们的家境,不要管所谓世俗标准,不要管什么甲方、乙方,就是轰轰烈烈爱一场。我希望我可以有机会重新认识你,虽然我知道这辈子不会再发生了!我想跟你说,我真的太幸运了,我可以遇见你。”

秦澈哽咽了,双手扶着脑袋低下去,他的眼睛不敢再去看陶抒夜。

……

狭小的窗外,黑暗笼罩下来,世界寂然无声。

陶抒夜并非不理解秦澈,她只是不想对他的话有任何反应。一点儿也不愿意。他的话就像夹生的米一样令人难受,反复地去炒,反复地去加热,却丧失了真实的味道。

过了一小阵子,她低头看了看表,轻轻道:“秦澈,你多保重,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对了,抒夜,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秦澈欲言又止,看她的眼神有些奇异。

陶抒夜点了点头。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过——”秦澈像是急于承诺似的点了点头,“你还记得吗,五年前魏雪事件之所以那么轰动,是因为当时有两波针对她的袭击,一波是一夜之间壮观的‘纸片雪花’。第二波就是匿名举报的邮件,被发送到了当时几乎所有主流财经媒体主编的邮箱。”

陶抒夜道:“嗯,我记得。”

秦澈还是按捺不住内心强烈的好奇心和倾诉欲望,继续道:“其实我认识陈奕甫……也不是我,是我有个朋友原先是陈奕甫所在公司的,和他交情匪浅,也参与过那次‘纸条门’。两年前,我有次去成都,我和他都喝大了,他酒后告诉我一件往事,也算是一桩悬案吧,他后来还特意就这个话题与陈奕甫交流过,陈奕甫也说他百思不得其解——当年他做的什么都承认了,包括给反舞弊中心提供的匿名举报邮件,唯独这个添油加醋并不属实,所谓群发给媒体主编的邮件,他没有发过。”

秦澈停顿了下,说:“抒夜,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

“那些给媒体的邮件,陈奕甫说他没有必要再做一次热搜,毁掉魏雪一次就够了。也就是说,在这件事上面,他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友军’存在。这个人是谁呢?我不知道,陈奕甫和我那个朋友说,看操作手法,他的直觉判断背后一定有一家公关公司在操作。”

陶抒夜感到很疑惑,她不知道秦澈究竟要表达什么。

秦澈的双眼紧紧盯着她,那漠然的声音透过探监室的玻璃变得扭曲起来:“还有第二件事,为什么我会输掉这一次胜券在握的标的,还是这样一败涂地?

“是我的错。我不信任你,在你和我沟通报价基础上,我又偷偷调低了一百五十万元。因为我不希望在这件事情上有竞争对手,也就是说,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说着,秦澈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可是,为什么会有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关公司出人意料地狙击了领仕公关,拿到了这个案子?

“到底是谁最后给它的指令?

“我算过的,这家公司以这个价格拿生意,一年要亏掉五百万元。为什么它宁可亏损,也要拿到这个生意?

“这个无疑就是公关代理商中的‘死士’。谁在背后控制这家代理商呢?我不知道谁有这个能量。这家公司和当初魏雪事件中给所有媒体匿名举报,让魏雪在行业里再无机会翻身的公关公司,是不是同一家?”

一连串机枪式的问题砸在陶抒夜的心灵深处。她眉头一蹙,隔着玻璃,她只看见秦澈的嘴巴在动,有些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

秦澈敏锐的目光打量着陶抒夜不自然的表情,心中五味杂陈。

——你的意思是我是幕后玩家,操控着这一切?

——我没有指向任何人,我只说事实。

——你到底想说什么,秦澈?

——不管你自以为对别人了解多深,你永远不可能真正地了解一个人。

无人说话,更像是内心的对白。

秦澈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似的,朝着陶抒夜眨眨眼,狡黠地一笑,陶抒夜蓦然间从他的话音里听到了一种豁免。他压根儿没打算听她的回应。他就是要告诉她——他知道,不仅是豁免他自己,也是大度地豁免她。

从探监室走出来的时候,她感到一身轻松。三月临近末尾,又是一年春来到。万物复苏,陶抒夜感到了再分明不过的一份暖意。

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车,正在等着她。

原来,人有希望,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她心里默默地想着多年前在大学里,看过的王尔德的戏剧里的一句台词:

每个圣人都有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未来。

可惜,人们通常把重点放在后半句。

还有。那部戏的名字叫作:《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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