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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在测量站里种菜

2026-03-02 08:36作者:高愉

年初,司令部提出基地建设要达到“试验手段现代化”“后勤保障正规化”。基地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滞后于内地,近些年建设进展缓慢。为了解决施工人员不足的问题,后勤部提出不等不靠,由各团站官兵完成部分基础设施建设。

面临的首要的任务是铺设连接各点号的光缆,建立科研试验网络。从司令部到最远的小点号有两百多公里,在两百多公里的硬戈壁上挖沟不是件容易事,何况现在还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冻土使戈壁更为坚硬,官兵们完成任务的难度陡然加大。

基地司令部率先认领任务,要求去挖发射阵地北边的那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地表有岩石层,开挖难度最大。司令部的举动引发各团对有难度任务的争抢,好像谁能抢到难挖地段就代表他们团的战斗力更强似的,一时间“难啃的骨头”成了抢手货,最后不得不由后勤部统一分配任务,按照距离营区远近进行了均分。

这项临时性工作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给平淡生活带来了阵阵涟漪,测量站官兵兴奋地谈论了好几日。

终于等到外出这一天,大家扛着铁锹和镐头到楼前列队,嘻嘻哈哈爬上大卡车。车在没有路的戈壁奔跑,戈壁石粒和沟坎形成的“搓板路”坑坑洼洼,车厢里官兵们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互相推搡着笑闹。

半个多小时后,大卡车来到矮山脚下,这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矮山如同一块浑然一体的巨石,粗犷的山体上布满层层叠叠的褶皱。天空飘来几朵云,一束光挣脱遮挡从云朵缝隙照射下来,照得小山半阴半阳。

后勤部已经标出了光缆沟路线,旁边三站、二站官兵来得早已经干开了。政委进行了简短动员后,脱掉军大衣抡起了镐头。官兵们沿着光缆沟十米一人,队伍蜿蜒了好几公里。

戈壁滩冻土层有一米厚,为保证光缆在冬季使用不受影响,沟深必须达到一米二以上,宽度要保证五十厘米。戈壁滩地质结构多样,有的地段布满硬石,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儿,有的地段是厚厚的细沙,挖起一锨沙子流回去大半。这种体力活很多人入伍前没干过,大家甩着膀子使出了浑身力气,也只刨出一段浅浅的小沟。施工的困难程度超出了大家想象,一班人干了半个下午,沟还没见成形,手上已经磨出了血泡。

高强度的劳动透支了体力,大家当天只是觉得累,第二天就胳膊酸痛,工程进度明显减慢下来。

王栋带着炊事班来送水,他们在工地旁搭起了野战灶,煮了一大锅甜姜汤。一会儿工地上空飘出阵阵热气和姜香,大家围坐一圈喝着姜茶,休息的时候王栋还给大家唱了一段豫剧《朝阳沟》,教导员表扬他:“王班长工作方法还挺多,又是送糖水又是唱豫剧,怪不得大家说你是炊事班的指导员!”大家笑着闹着缓过劲儿来,收工的时候已颇见成效。

两百多公里的光缆沟,上千名官兵奋战了两个多星期,按标准完成了建设任务。

光缆沟挖好后,测量站启动种菜工程。在戈壁滩种菜是件史无前例的大事,面临的第一个挑战是土壤。戈壁土由大大小小的石子混合而成,又硬又不透气,这是植物无法存活的原因之一,因此要种菜首先得换土。

星期天,测量站派了大卡车去牧区找土,车上拉了小半车面粉和大米。卡车一直开到戈壁边缘才到达牧区,和牧民商量后,用面粉和大米换了满满一车羊粪。

车回到营区时正是晚饭时间,麦嘉走出楼门正往饭堂走,远远看到满载的卡车驶过来,她看不清车里装着什么,只看到三四个人坐在那堆东西上面,车行之处扬起一路灰尘。

车停到遥测室门口,麦嘉才看清楚是满满一卡车羊粪,王栋、龚平和另外两名战士正坐在羊粪堆上,作训服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土。

车刚刚停稳,车身裹挟的尘土带着一股混合着草腥的异味向四周弥漫。麦嘉用手扑扇着后退躲避,直到踩到身后李伟强的脚。

王栋在车上喊:“麦姐,快去叫大家到菜地卸车。”大家匆忙扒了几口饭,扛着铁锨到菜地集合。

炊事班已经提前挖开一块地,把十几厘米深的石子混合土清理出去了。大家奋力干了大半个时辰,才把老乡的羊圈土堆到菜地里。

王栋入伍前在家里种过几年菜,自从教导员告诉他炊事班要承担种菜任务后,他就兴奋得不得了,认为整个测量站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有经验的人,要说蒸馒头他可能不如他的兵,但要说种菜他自认为是行家里手,带领大家种菜这件事非他莫属。

现在终于轮到他大显身手了,他带着大家把土均匀撒在规划好的区域,又耙又锄细细过了好几遍,把地整平整。他灰头土脸叉着腰:“再过几个月就能吃上新鲜菜了,想想就带劲!”

几天后菜苗终于运到32号,大家都去了菜地支援炊事班。王栋从靶标营要来几段伞绳,在菜地拉起绳子,嘴里振振有词指挥着:“拉紧拉紧,要横成行竖成列,就像站队列的样子。”

他一会儿嫌绳子拉斜了,一会儿嫌坑挖深了,大家来回返工了好几次,一群人站起来蹲下去,围着菜地团团转。有人扔了伞绳嚷嚷说:“王班长你这也太死板了,菜长出来就是一片绿,谁看得出来行和列!”

“可不是嘛,简直就是多此一举,动作麻利点儿,直接把苗栽进去!”

王栋很权威地摆手:“不中,不中,菜和人一样得用规矩框着。你们没经验,都听我的!”

大家忙碌了小半天,终于把菜苗栽进地里,一群人扶着腰站在地头观望,只见一小片绿菜苗整整齐齐排列着,在四周都是戈壁的大背景下,映衬出一种壮观的气势。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说如果菜苗能种活,就彻底告别吃菜靠运输的历史,冬天也不再只是那几个单调品种了,那些个蕨菜、茭白罐头再也不用吃了。

趁大家乱哄哄地说话,李伟强悄悄凑到麦嘉身边,低声说:“麦参谋你就是咱站的福星!你一来就给咱们带来绿色,你的树能活这些菜也能活,以后咱就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菜了,你可是创造历史的人!”

好容易说出这么谄媚的话,李伟强的脸都有点儿红了,他没注意身后竟有人在伸着脖子偷听,话音刚落,龚平就附和说:“李工的意思,麦姐就是戈壁滩种菜的祖奶奶么!”

大家一阵哄笑,麦嘉更是笑得手舞足蹈:“你小子今天说到点儿上了!以后你们吃菜都得记得我!”李伟强本来有些尴尬,看到麦嘉开心的样子,也放下面子笑了。

经过几天辛苦劳作,“测量站菜园”建了起来。

戈壁滩早晚温差大,虽然已到初夏,夜晚地表温度也只有五度,到了中午又晒到四十度,菜苗栽下后面临着温度的考验。

怎样才能让柔弱小苗安全度过寒冷的夜晚和炎热的正午?早在菜苗运抵前王栋就想到这个问题。当时这道“世纪难题”让王栋愁眉不展,寝食难安,挠掉了大把头发也没想出办法,战士们七嘴八舌出了很多主意,但在王栋看来大都不好操作,他一心要找一个实用便利的法子。

当你一心想做成一件事时,全世界都会来帮你,王栋说这话用在自己身上正合适。他走路吃饭上厕所无时无刻不在思考这件事,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在厨房外转悠时看到了堆在墙角的空罐头盒,这些罐头盒让他茅塞顿开。罐头是饭桌上的主要食品,哪一天不得产出一堆空罐头盒,这些取之不尽型号齐全的铁皮盒子,正是保护菜苗的绝好材料。

晚饭后,王栋带着战士们从饭堂抬来几筐空罐头盒,他们在每株苗上小心翼翼扣上一个盒子,犹如给每株菜苗盖了间小房子。王栋说有了罐头盒,就不用担心晚上的低温把苗冻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龚平和战友们来菜地时,看到王栋已经蹲在地头,旁边堆了一沓旧报纸,他正盯着菜苗琢磨着什么。

上午气温渐渐回升,王栋指挥大家把罐头“小房子”掀开,说得让菜苗晒太阳。临近中午空气变热,冷热交替间阵阵热浪袭来,王栋招呼大家用报纸叠三角小帽子,罩在菜苗上遮阴降温;等到下午,一众人马再一次散在地里,挨个把“小帽子”掀开透气……还没等歇一会儿,天色已到傍晚气温开始下降,王栋又吆喝大家赶紧去扣罐头盒……

三四亩菜地上千棵苗,每天掀盖几千次,战士们几乎一整天都在弯着腰忙活,累得筋疲力尽,在照管菜地的间隙一个个瘫坐地头,再也没力气打闹斗嘴了。

王栋也承认办法有点儿笨,但这是个有用的办法,解决了菜苗过夜和怕阳光暴晒问题,菜苗栽下后安全度过了适应期。

龚平晚饭后去找蓝戈聊天。蓝戈和麦嘉纷纷夸赞炊事班的“创举”,说王栋想的办法好,用一个简单的办法救活了菜苗,为测量站做了大贡献。龚平却一脸不以为然:“啥贡献,我们班长那是在表现,他有个人目的。”

“什么目的?”

“他想转士官,但我老乡都说他没戏,炊事班一个蒸馒头的伙夫还想转士官?没门!”

麦嘉听了给他一拳:“谁告诉你炊事班不能出士官?”

蓝戈也帮王栋说话:“你们不是老说王班长是班里的‘指导员’吗?他的思想境界可不是你说的那样。”

“反正我看他悬,咱基地是技术流的吃香,要转士官,得像戴班长那样干技术的。今年咱遥测室只有两个名额,听说八九不离十是油机班班长和天线班班长,所以说干炊事班没啥用。”

不管有没有用,王栋看上去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一心一意要把菜种出来,对自己转士官的事和谁也没提。

王栋安排龚平和列兵齐少峰专门负责菜地工作,他说:“炊事班的头等大事就是菜苗存活,大家伙能不能吃上新鲜菜,就看咱这一锤子买卖了!”

经过站领导同意,王栋带着炊事班在菜园旁盖了间小土房,龚平和齐少峰把被子搬了过去,开始昼夜监控菜地状况。王栋说:“其他事就不用再管了,你们就一项任务——给我伺候好这几亩地!”

菜地刚刚试种,一时半会儿水管子还通不过来,炊事班在菜地旁挖了一口井,龚平每天从井里打水浇地。他用背包带拴着水桶汲水,再一桶桶拎上来。

汪主任和席教导员商量:“咱炊事班是技术室的炊事班,他们身后还有一群技术干部,在后勤部没接通管道之前,让室里的年轻人去想办法,对菜地用水进行自动化改进。”

经过一个星期的准备,水井旁架起了几米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置着用铁皮焊接的巨大储水桶。李伟强和蓝戈用机房废旧零件改装成了抽水机,平时把水抽上来储存到水桶里,用的时候再用皮管子引入沟渠。后来他们又进行了优化改造,在抽水机上加装“定时开关”,可以根据水桶容量在加满水后自动断电,这样上水就不用人盯着看了。

夏末的时候,官兵们终于吃上了新鲜菜。南瓜、冬瓜、茄子、青椒、西红柿,菜的种类还真不少,戈壁滩阳光充足,昼夜温差大,菜长得比内陆地区的个头儿要大,而且肉质更厚,甜度更高,颜色也格外鲜亮,那段时间每天饭堂里都能飘出新鲜蔬菜的清香。

餐桌上的变化不仅为官兵们增添了幸福感,还小小改变了戈壁“生态”,两只闯入军事区寻食的骆驼循味而来,开饭时在玻璃窗后探头探脑,全程“观摩”大家用餐。王栋看着不忍心,去后厨拿了些青菜招待“客人”,这让这两只骆驼养成了定时来访的习惯,可惜蔬菜数量有限不能都分给它们,王栋看着眼巴巴不肯离开的骆驼,只好端了一碗盐给它们吃。

蔬菜收获的季节也是转士官工作尘埃落定的时候,大家如愿吃上了新鲜蔬菜,但王栋没有如愿提成士官。和王栋同年兵的油机班班长、天线班班长都提了士官,这正应了龚平的话,炊事班的工作最不起眼,也最没价值。

再过几天王栋就要离开部队了,尽管炊事班战士平时不满班长的严格和固执,但是知道班长真的要走了,大家都闷闷不乐。龚平更是为班长打抱不平,说班长这么吃苦能干的人如果在天线班铁定能转士官,就是因为在炊事班才没有这个机会,这事太不公平。

王栋不让大家议论,他说:“教导员说了,炊事班也是人民解放军序列里的一员,只要是编制序列里的就说明是不可缺少的,它和技术岗位一样,不过是分工不同。”

王栋天天待在菜地里拾掇菜,他叮嘱龚平和齐少峰要服从新班长的管理,要服从命令守纪律照料好菜地,看住炊事班的“战斗成果”。

王栋正忙着交代后续工作,基地调查组到测量站来调查王栋,说一天前军务科收到了匿名告状信,称测量站在选拔士官工作中存在不公平现象,一些符合条件的老兵没有提成士官,其中专门提到了王栋。

调查组很快就圈定了范围,这么明显的指向太容易核查了。席教导员和汪主任一听说这件事就知道八九不离十是龚平干的,果然龚平也承认是自己写的信:“一人做事一人当,信是我写的,我就是替我们班长不服气!”他说起这事时满脸仗义和正义感。

但是调查组不认为这事可以“一人当”,怀疑事件中有王栋指使的因素。

调查组速战速决,结论是测量站党委和遥测室支部在选拔工作中不存在任何问题,王栋正常复员,龚平等待接受组织处理。

龚平又惹了祸,怕班长生气,在王栋走的那天跑到外面躲起来,一上午没在班里。王栋在猪圈找到龚平时,他正坐在猪圈房顶上发呆。

王栋爬上房顶坐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远方的地平线:“你啥时候才能让人省心,这冲动的毛病得改改。”

“我怎么着都无所谓,就是觉得班长太亏了。”

“你这想法不对,教导员上课不是说了吗,军人就是奉献的职业,比起奉献更多的技术干部,咱干这点事算个啥。”王栋说得平淡,龚平却听出了里面的悲壮与不舍。

龚平心里委屈,他分不清是不想离开班长自己委屈还是班长吃了亏替他委屈,反正心里就是难受,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王栋从猪圈房顶下来的时候,通讯员正冲刺一般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拽住王栋说基地军务科通知他不用走了。

后来大家才知道,前一天基地副司令到发射阵地了解任务准备情况,听说测量站吃上了新鲜蔬菜,提出来去看看菜地。副司令在菜地前被那几亩茂盛的蔬菜感动了,说“炊事班一样能产生战斗力”,当下交代同来的参谋马上向军区机关请求特批名额。

龚平把班长留下来的功劳全扯到自己身上,他满脸得意地向大家吹嘘:“是我的那封信引起了领导的注意,所以说嘛,关键的时候就不要怕犯错误!这就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要我们班长能留下来,我受几个处分都值!”

王栋教导他:“做事不能意气用事,冲动成不了大事!”他对炊事班战士们说,“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大有作为,炊事班干好了和天线班、油机班一个样!”

大家觉得这话听得耳熟,想了想,这不是教导员说的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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