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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朝阳从不认为十七岁的苏暖暖是一个单纯的女孩。
毕竟,想出祸水东引,让两波恶人因为误会狗咬狗,一下解决两个人,这可不是什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
但苏暖暖做到了,而且没有很艰难。
他不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但想来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才会有当下的苏暖暖。
看上去冷漠麻木,但只有近距离接触过,才能发现她的本质像太阳一样耀眼。
不管是发觉他有同归于尽想法及时阻止,还是在发觉他的处境后主动出谋划策,这都是独属于苏暖暖的光芒。
许朝阳很庆幸,那天他听了苏暖暖的建议,否则,他现在已经身在地狱了。
事情告一段落,许朝阳只觉得身上一直压着的某种无形的沉重负担轻了不少,他提议道,“今晚我们去你家吃火锅?我来准备食材!”
苏暖暖知道,许朝阳的钱基本都是兼职赚来的,她不止一次碰见过对方在烧烤店帮忙,只是她从来都没有露面。
许朝阳应该也不想在那种时刻看见她吧。
对方赚钱来之不易,但苏暖暖并没有拒绝,因为她看得出来,许朝阳是真的很高兴。
“嗯,我们一起去超市吧。”
咕噜咕噜的红油汤锅里,肉卷、生菜、金针菇、面条......满满一大锅。
许朝阳看了那红彤彤的汤一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苏暖暖已经在吃了,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有人没动筷,她抬起头,看看纠结的许朝阳,又看看咕嘟冒泡的火锅,她疑惑道,“你是不喜欢还是不能吃辣?”
“......不太能吃辣。”
“你之前在超市怎么没说?”
这不是责怪,而是苏暖暖确实疑惑,在超市的时候,她分明问过许朝阳吃不吃辣,当时他可是点了头的。
“......我想着,你爱吃辣......”
许朝阳回得很没底气,苏暖暖无奈叹口气,起身套上防热手套,准备把锅里的红油倒掉。
许朝阳连忙按住她的手,“不用,我其实不太饿,就这么吃吧。”
苏暖暖和许朝阳对上目光,对方很坚持,苏暖暖只得放下,不过她又从厨房拿了个碗,接了一些清水,放在许朝阳面前,“辣的话,就用清水涮一涮。”
“谢谢!”
许朝阳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苏暖暖捕捉到了,稍微晃了下神,平心而论,许朝阳的五官虽然有些生涩,还没长开,但确实没得说,这么一笑,把他周身的阴郁也全都冲跑了,还真挺符合他的名字。
苏暖暖眸光一闪,继续低头吃饭。
两人都不是什么多话的类型,面对面同吃一锅,有几分悠闲的静谧。
突然,许朝阳开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苏暖暖给自己盛了一碗辣汤,闻言抬眸,“什么?”
许朝阳低着头,声音有些犹豫,“就那群混混揍人时骂的那些话。”
苏暖暖这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什么,她一时没有开口。
许朝阳还是那副模样,腰背微微佝偻着,低着头,像是个待审判的罪人,“他们说的是真的,我妈——”
他深吸一口气,“我生物学上的母亲是小三,她破坏了别人的家庭,生下了我,那些人骂得没错,我就是野种,我只是她上位的工具,我......什么都不是。”
许朝阳其实在苏暖暖听到那些话时就想告诉她一切的,但苏暖暖后来一句都没有提,他自己也始终没有勇气全盘托出。
但今天,大仇得报,尘埃落定,除了摆脱重担的喜悦,他心里竟是空落落的。
而在这简简单单的一顿火锅里,他突然就有了无比浓郁的倾诉欲望,他想把那些不堪的、痛苦的过去都告诉苏暖暖,他期待,他惶恐,他害怕,但他不想再把那些东西死死压在心底了。
至于现在,是毁灭,亦或是解脱,只等着把控他生死的苏暖暖进行审判。
“那......她人呢?”
苏暖暖没有就此事做什么评价,许朝阳像被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我很小的时候她就跑了,后来是姥姥把我带回去了,我七岁时姥姥去世,就跟着姨妈了。”
他的生活好像总是这样,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手里,颠沛流离,除了在姥姥身边感受过的刹那温暖,他的生命始终充斥着冰凉的灰色。
苏暖暖基本上已经梳理出脉络来了,也明白了许朝阳和那群混混的矛盾由来。
“跟你没有关系。”
她这样说,这次换许朝阳愣住了,“什么?”
苏暖暖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要把什么种到他心里去,“全都跟你没关系,那个人决定生下你,你没有选择权,也反抗不了,别人不喜欢你,是因为你会侵害到他们的利益,但你想活下去就必须得依附他们,那些人找你麻烦,不是因为你本身有什么错,而是他们为了泄私欲把罪名安在你身上,没有这个罪名,还有别的。
所以,听明白了吗?不是你的错,你过去只是太弱小了,抗拒不了生活的打压,但你现在很快就成年了,你可以不用受那些桎梏了,如果你喜欢,甚至可以永远离开这里。”
久久无言,许朝阳愣愣地看着那双澄澈坚定的眸子,刚才那些话仍在脑海里盘旋,他的眼睛开始泛酸,“你——我——”
积蓄已久的泪水不讲道理地直接冲出来,许朝阳一点儿准备都没有,他下意识就要把脸遮住,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他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哭了!泪腺仿佛坏掉了一样,整张脸都被浸透了。
哭其实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心里的委屈、愤懑、不甘、痛苦、绝望仿佛随着这些泪水都流走了,可另一个人的气息明晃晃昭示着,他实在忽略不了,他羞恼得整张脸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全身又没有什么力气。
就在他想,自己不如直接昏死过去时,一个温暖的怀抱圈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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