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2],当他在讲述一场海上风暴的时候,他不会以传统的方式来讲述。他不会描绘巨大的海浪、黑暗的天空和飓风,而是去写货舱里挤满的中国移民、被轮船摇晃撞得乱七八糟的行李、撞坏的箱子和他们散落得到处皆是的可怜的财富。那是他们一文钱一文钱在人生中积攒起来的财富。那是既相似又属于每个个体的回忆。然后此时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身份模糊,在混乱中无法辨识。康拉德向我们展示的是台风引起的社会悲剧。
我们都经历过暴风雨过后,无法向人讲述自己经历的那种无力感。当所有人像回到家一样聚集在图卢兹的小餐厅里,在女服务员的审视下,我们拒绝讲述地狱般的经历。我们的叙述、手势和庄严郑重的用词,好像孩子般夸张,让同伴们忍不住微笑起来。这并不是偶然的。我要讲述的那场飓风的经历,从其猛烈程度来看,是我所经历过的最令人震撼的经验之一。然而到了一定的程度以后,我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具体形容那种暴力,我只能一个形容词又一个形容词地叠加着,给人一种夸大其词的感觉。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明白这种无力感究竟来自何处。归根结底,我们尝试着去描绘一出以前并没有存在过的悲剧。我们无法去复制那种恐怖,因为恐怖是事件发生以后,人在回想记忆的时候制造出来的情绪。恐怖在真实的事件过程中其实并不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在开始讲述这一系列我亲身经历的事件时,我有种无法与人描绘这事件的严重性的感觉。
我离开了特雷利乌的停靠站,向巴塔哥尼亚的里瓦达维亚海军准将城飞过去。飞机飞在一片像个老釜一样的、坑坑洼洼的土地上。我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残破的土地。风从安第斯山脉的一个海湾吹过,太平洋的高压在狭窄的百米过道里变得急迫,朝着大西洋的方向加快了速度,掀起所到之处的一切。残破不堪的土地上唯一生长着的是那些石油井,像一片着火了的森林。三两散落着的圆润山丘被风席卷着,风所到之处留下的只有坚硬碎石的残痕,山高高地耸立着,显出尖尖的、带着锯齿的、枯瘦的面目。
夏季那三个月的时间,从地面测量到的风,时速达到了一百六十公里。我和我的同伴们心里很清楚,只要一越过特雷利乌的土地,进入这风横扫的地盘,我们会认出它们蓝灰色的面目,然后为即将到来的震动气流做准备,拉紧皮带和肩带。我们会从那一刻开始艰难地飞行,不断地颠簸在看不见的气洞里。那是一项体力活。在那一个小时里,我们的肩膀好像被沉重的力量打压着,如同码头装卸工人一般。一小时后,我们才能重新找回平静。
我们的飞机经受住了考验。机翼完好无损,能见度总体来说很不错。这样的旅行对我们来说更多的是一种负担,而不见得是一场灾难。
但是这天,天空的颜色让我不喜欢。
天空是蓝色的,一种纯净的蓝色,有点太过纯净。坚硬的阳光照在贫瘠的土地上,那光明晃晃的,叫人睁不开眼睛。土地在这光照下如同被啃光肉的脊骨。天上一丝云彩都没有。蓝色的天空如同被打磨过的尖刀。
面对即将到来的生理上的考验,我预先感觉到一种淡淡的恶心。这天空没有瑕疵的纯净让我不舒服。
在那些一片漆黑的风暴里,敌人是光明正大地出现着的。我们可以预测它的广度,为它的到来做准备。对敌人,我是能够触及的。但是在高空天气晴好时,这种蓝色的气流会以致命的方式突袭飞行员。飞行员会觉得自己的身下是真空的沟壑。
我还发现了其他的迹象。环绕在山峰那个高度的不是雾,不是蒸汽,不是沙尘,而是一种烟灰般的笼罩。我不喜欢这被吹着的、飘向大海的、好像一块铁屑做成的围巾一般的泥土。我把肩带拉到极限,一只手驾驶着飞机,另一只手紧紧拽着飞机的翼梁。然而此时我仍然行驶在一片格外安静的天空中……
它终于开始颤抖了。我们都认识那种秘密的震颤,它预示着真正风暴的到来。那不再是什么摇晃摆动,那不是什么大幅度的动作。飞机依然直线飞行着,可是机翼受到了冲击。那是种间歇性的冲击,并不容易察觉,它时不时地到来,好像空气里混入了火药一般。
接着,暴风雨在我的附近暴发了。
对于接下来的两分钟我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记忆中那时候我脑海里出现的是一些很基本、简单的逻辑与观察。我没办法上演一出“悲剧”,因为所谓的“悲剧灾难”并不存在。我只能以时间顺序把发生的一切一一列举出来。
首先,我的飞机不再前进了。飞机向着右边偏离了航向。为了纠正这突然到来的偏航,我眼看着眼前的风景逐渐静止,然后完全消失了。飞机不再前进,我看不见机翼的阴影继续在地面前行。我看见地面开始旋转颠倒,飞机像个没有锯齿的齿轮一样不再正常运行。
同时我有种极为荒唐的感觉,好像自己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敌人面前。所有这些山峰、尖顶,它们在狂风里刻下自己的印记,而我被风紧紧地抓住,如同面对着一排大炮。慢慢地,我有了这么一个念头,牺牲飞机当时所在的高度,降到山谷低处,寻找某个大山侧翼的庇护。更何况无论我是否愿意,当时我已经在向地面下沉了。
就这样被第一拨飓风袭击着,二十分钟以后,我发现海面的风速当时已经达到了每小时两百四十公里,可我并没有什么天就要塌下来的悲惨感觉。假如我闭上眼睛,假如我忘记飞机和飞行,只是寻找我在这一过程中简单、亲密的感知经验,我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背负着很多包袱、努力保持身体平衡的负重者。我同那些不停在移动中要掉下来的包袱做着斗争,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因为动作过猛又导致其他包袱落下。而当这局面变得荒诞不可收拾时,我发现我就想张开双臂把所有东西都抛掉。我头脑里并没有出现任何关于危险的画面。通常我们所经历过的某一事件,只需要它其中某一象征性的画面,就能予以概括:我就是一个捧着一堆餐具在地板上滑了一跤的家伙,把那些瓷器摔了一地。
现在我变成了那座山的囚犯。坐在飞机里的不舒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的确,气流当然从来没有直接要了人命。我们都知道这么一句话:“被气流掀翻在地。”不过这句话只是一句记者用语。风怎么能一路往下吹到地上呢?可是今天,在我身处山谷深处的时候,我对飞机的控制几乎丧失了四分之三。而对面这座由山构成的监狱,我发现它在左右摇摆,突然从天上往下急落下去,才过了一秒钟,它就从悬垂在我面前,掉入地平线之下。
地平线……此时已经没有地平线了。我好像一个被关在满是布景的剧院后台,直线、斜线、水平线统统混在一起。成百道横向山谷在我眼前打着转。我还没有时间弄清楚自己身处何处,又一阵猛烈的气流让我又转出去四分之一圈。我必须在这一堆问题里重新找到解决方法。这时候我有了两个主意。第一个是一个新发现:我在今天才明白有些突然发生在山区的飞机事故,在没有雾的情况下,是无法解释原因的。飞行员在这如同华尔兹一般的风景中,有那么一秒钟混淆了山纵向的侧身与横向的平面。另外一个是一个坚定清晰的主意:得重新飞到海面上去。海面是平的,不会有什么囚禁我的东西。
于是我开始掉转方向,向着东面的山谷如舞蹈似的跳转过去。这时候仍然没有什么煽情的情绪。我同混乱做着斗争,在这混乱中筋疲力尽,我尝试着让好像是纸做的城堡一样脆弱的飞机重新回到正常高度,然而它只是不停地往下坠。当我监牢的一堵墙如汹涌的潮水般猛然升起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微微的恐惧。但我才刚刚有时间觉得恐惧,飞机又被卷入了巨大的气流中,这气流猛烈得如同隐形的爆炸,但我几乎没有感受到紧张。如果在这些混乱复杂的感觉中我能体会到什么清晰的情绪的话,就是一种敬畏感。我尊敬这山顶,这尖锐的山脊,这圆顶,这向着我穿越而来的山谷,你不知道它将带来怎样将我席卷过去的气流。
我也发现我所抵抗的对象并不是风,而是那山脊。虽然隔着距离,但是我在与那山搏斗。这搏斗在一种看不见的游戏中被延长着,以一种隐秘的肌肉游戏进行着,它与我针锋相对。在我的面前,在我的右方,我认出萨拉曼卡峰的尖顶,那是个完美的圆锥形状,耸立在海平面的上方。所以,我终于能向着海的方向逃出去了!可是我要先从这山的飓风下逃走,逃出它的“攻击”。萨拉曼卡峰是一个巨人,而我尊重它。
我经历了风暴第二次的暂时停息,总共两秒钟。某种东西在连接着,重新整合着,完结着。我很惊讶,睁大了眼睛,我的飞机好像在全身震颤、扩大着。它突然向上升高了五百米。之前整整四十分钟,我连六十米都没能飞上去,而此刻我突然挟制住了对手。飞机好像在一锅热水里一样震动着,海洋出现在我面前。山谷的前面露出了海洋的面孔。
然后距离海洋一千米的时候,没有片刻间隔地,我的腹腔受到了来自萨拉曼卡峰的攻击。一切都失去了控制,我被吹向了海面。
引擎被推到了最大,向着海岸线垂直飞过去。一分钟内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我并不是自己飞抵海边的,我是被一阵恐怖的“咳嗽”扔到海面上,被大炮的嘴巴“吐出”了山谷。就在我为了控制与海岸线的距离转出二百七十度的时候,我在前方十公里的地方看见了蓝色的海岸线。海浪起伏连绵,如同城堡上的城垛。我被强劲的风几乎按在海面上,我立即意识到要反抗的风的速度。可当我认识到自己犯下了错误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试图搞清楚这阻挡我往上飞的风速究竟是多少。我把引擎提到最大速度,时速二百四十公里(那个时候有可能的最高速度),距离海面二十米,我的飞机却仍保持着原地不动。
同样的风,如果它攻击的对象是一片热带丛林,那么它会像火焰一样地席卷树枝,将它折成螺旋状,把巨大的树木像一个小萝卜一样地连根拔起。而此时,它则从高处的山脉上一路猛冲向下,挤压着海洋。
面对着海岸线,引擎高速转动着,飓风像一条鞭子一样紧贴着,**着飞机。
在这个海拔高度,南美洲大陆已经很狭窄,安第斯山脉距离大西洋也已经不远。我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袭击着海岸的狂风,还有从安第斯山脉那头倒过来的、正向我压过来的天空。在这条航线飞行了四年以后,这是我第一次对机翼是否能抵挡眼前的恶劣天气产生了怀疑。我也害怕自己会一头栽进海里。倒不是因为下行的风形成了一个像横向席梦思一样的组织,而是因为它出人意料的、那些颇有杂技色彩的姿势。面对每一次重击,我都担心我会无法再将机身摆直。最后,我担心一旦汽油耗尽,就会机毁人亡。我也做好准备,汽油泵会随时不再转动。气流引起的震动是如此强烈,导致半满的油箱不断令引擎停止转动,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长短不一的莫尔斯电码一样奇特。
操纵着沉重的飞机,专注于生理上的斗争,我能感觉到的好像只剩下一些最基本的情绪。我有点无动于衷地看着风在海面上留下的指纹。我看见巨大的白色水塘,每一片有八百米宽,以两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向我奔来。飓风以横向的方式在水中爆炸式散开。
海洋呈现出绿与白的颜色。那是种如同被碾碎的糖的白色以及一片片祖母绿的颜色。在这一片混杂中,我无法辨识出一个个浪头的个体。浪花流淌在海里,风吹过去,激起一个个巨浪,如同秋天风吹过麦田,麦子舞动成一片的模样一般。有的时候在海滩之间,一片有点荒诞的清澈,让人看见那绿黑混合的景致,然后这面巨大的海的镜子又碎成无数碎片了。
是的,我应该是完蛋了。在斗争了二十分钟以后,我连一百米都没有飞出去。飞行是如此艰难,在距离岩石还有十公里的时候,我心想假如继续向它飞过去,我要怎么与气流对抗。我像一个正在对着大炮一步步走过去的士兵。但是此时的我并没有任何的恐惧。我头脑里一片空白,脑海里唯一的画面是如何往上飞。往上飞,继续飞,飞到高处去。
仍然有那么些短暂的停息。这些平静的时刻当然与我经历的猛烈风暴是有那么几分相似的,可我仍然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松弛感。立刻向风暴发出反击显得不那么迫切了。对于风暴短暂的停息,我能预感到它们的到来。并不是我在向着这些相对平静的区域走过去,这些镶嵌在大海中央的近乎绿色的绿洲,是它们在向我涌动过来。我在这片水域清楚地读到,不远处有居住着人的区域。而在每一次短暂的平静时分,我又重新拾起了思考与感受的能力。于是我意识到我完蛋了。于是焦虑一点一点地占据着我。当我看见朝着我的方向推进过来一阵新的、充满攻击性的白色浪潮,我突然感觉到一阵短暂的恐惧与不知所措。一直到我撞到那沸腾的边界,那隐形的、看不见的墙。我再次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往高处飞!我坚定了这个迫切的愿望。这片安静的区域看上去好像没有止境般广阔深厚。于是我燃起了一种有点盲目的希望:“我要往高海拔的地方飞……在高处我会找到其他的气流让我前进,我会的……”我趁着短暂的平静时刻试着快速往上飞,然而任务艰难,因为强劲的风仍然是个不容易战胜的对手。一百米、两百米,我当时想:“如果我能飞到海拔一千米的高度我就得救了。”可是我在地平线处又重新看到了朝我扑来的白色气流。我放弃了,我不想再次陷入危险的境地。可是太迟了。第一个气流的攻击就令我猛地一个踉跄。天空顿时变成了一个令人无法站稳的圆顶,没有了我容身的地方。
如何对自己的双手发号施令?我猛然发现一个令我恐惧震惊的事实。我的手变得极为迟钝,好像死了一样。它不再给我传递任何信息。它一定是处于这种状态好些时候了,可我并没有发现。现在发现了这问题,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才是更严重的。
强劲的风导致机翼弯曲变形,同时牵扯着操纵台的各种电线,导致操纵台混乱震动。四十分钟以来我用尽所有力气紧紧握着它,让它所承受的震动减低到最小,因为我怕电线会被震断。我握得如此紧,以至于感觉不到双手的存在。
多么惊人的发现!我的手不再是我自己的了。
我看着它们,举起一根手指,它服从了我。我又看了看其他的手指,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我并不知道手指是否会服从我,它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我心想:“如果我的手松开了,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呢?”然后我突然看着我的双手,它们在紧紧地握着,可我就是觉得害怕。当大脑与手的交流完全停止了,要如何分辨手究竟是真的张开着的,抑或只是一个臆想的画面?在臆想和行动之间要如何分辨?我必须祛除手张开这一臆想的画面。手有它们独立的生活,要避免它们走进这一**中。于是我陷入了一种令人讨厌的、荒唐的重复行为中,一直到飞行的结束,我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我要握紧我的手,握紧我的手,握紧我的手。”我的一切好像都浓缩升华进这句话里,没有了白色的海,没有了气流,没有了山的起伏连绵。只有我牢牢地握着自己的手。没有了危险,没有了飓风,没有了无法抵达的土地。有那么一双橡胶的手,一旦它放开了操纵杆,在坠入无底深海前,将再也没有机会握住任何东西。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一片虚无空白。我的力量,我与风暴战斗的欲望都在渐渐消失。引擎继续着它或长或短黯淡的自语,好像一条被一点点撕扯殆尽的床单。当寂静的时间超过一秒钟,我感觉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我的汽油泵不再转动了,一切都完蛋了!……不,谁知道它突然又再次启动了……
我读着机翼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十二摄氏度。可是我从头到脚都浸透着汗水。它流淌到我的脸上,如同跳舞一般。片刻后我发现,我的储备电池从它们的钢扣里被拔了出来,撞在舱顶上,被压得粉碎。我还发现机翼的侧身脱离了本来的位置,有些操作台的电线被磨得只剩下一些铜丝了。
我继续感觉到身上的力量被清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对那种疲倦感到麻木,渴望休息的愿望会变得无法压制。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没什么。我觉得肩膀很痛,非常痛,好像我的肩上一直扛着沉重的包袱。我把身体往前靠。通过那透明、清澈的绿色,我可以看到海底所有的细节。然后风又一把将那画面吹走了。
在斗争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以后,我成功地向上方飞了三百米。在向南一点的方向,我看见海上一条长长的印记,如同蓝色的河水一般。我决定向那河流的方向飞过去。这里我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如果我能通过某种方式抵达那河流,也许我能慢慢向着海岸线飞过去。于是我任由自己向左偏航。同时,我觉得风也没有先前那么猛烈了。
我用了一个小时飞了十公里。在岩石的掩护下,我向着南面飞下去。接下来的路程我成功地保持了海拔高度,让我能飞在陆地内部。我顺利地维持在三百米的海拔。天气依然恶劣,但是比刚才要好得多。早先糟糕的飓风结束了。
我看到地面上有一百二十个士兵。因为飓风,他们被调来等待我的降落。我于是下降在他们的中间。在一个小时的各种机械操作以后,飞机进入了停机库。我从驾驶舱走出来。我什么都没有对同伴们说。我很困倦。我缓慢地摇着刚才失去了知觉的手指。我感觉自己刚才在天上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有点恐惧。我害怕了吗?我见证了一场奇怪的表演。什么奇怪的表演呢?我不知道。
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白色的。我感觉我好像应该把刚才经历的那一切诉说给谁听,因为我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回来了!可是我对我所经历的又毫无掌控。“想象一下白色的大海,极其的白,非常非常的白……”好像除了形容词的堆砌我找不到其他的叙述方式,好像一切的交流都是结结巴巴、不清不楚的。
我什么都不说,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令人煎熬的思想念头中,在那疼痛的肩膀里,本质并没有任何真正的悲剧,萨拉曼卡峰的峰顶上也没有。虽然那山顶如同一个炮弹储藏室,可是如果我对人这么说,人家会笑起来,我自己也会。我对萨拉曼卡峰的峰顶充满了敬畏,仅此而已。这不是什么悲剧。
人的世界里,除了人类之间的关系,其他的事物里面既没有悲剧,也没有泛滥的感情。也许明天当我重新想起我经历过的这场风暴,将它充满美化地想象一遍,我活着走出了这地狱一般的风暴场景时,我会感动无比。可是这终归只是在骗人。因为那个在暴风雨中用尽一切力气与风暴做斗争的男人是无法同第二天那个幸福的男人相提并论的。他当时自顾不暇。
我在这场战斗中的战利品不值一提,我带回来的发现算不了什么。我的鉴证如下:当感知能力无法被传播时,要如何分辨一个简单的想象画面与真正的意愿?
如果我同你们讲个小孩如何遭受了不公正惩罚的故事,也许你们会很容易就被我打动。可我偏偏向你们描述了一场也许令你们根本就无动于衷的风暴。每个星期,我们不是都舒服地陷在电影院的椅子里,看着某座城市正在遭到轰炸吗?我们可以丝毫不恐惧地看着龙卷风一般的烟灰慢慢从人造的火山升向天空。然而我们都知道,伴随着粮仓里的粮食、一代代人的遗产、家庭的宝藏一起在烟尘中消散的,是孩子与他们的前辈们的血肉身躯。
物质上的悲剧,只有当它显示出了精神上的表现与意义,才会真正地触及人们。
[1]1939年2月由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出版的法文原版《人类的大地》中并未收录本篇,其最早以英文发表于1939年6月在美国出版的英文版中。其后,其法文版于1939年8月在伽利玛出版社创始人创办的《玛丽安娜》期刊上发表。故本篇在此作“附录”收录。
[2]约瑟夫·康拉德(Joseph Conrad),波兰裔英国小说家,著有《吉姆老爷》《黑暗的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