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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话说李清照之病危被迫招接脚

2026-03-08 15:17作者:(北宋)李清照著;刘振鹏 主编

李清照真的在五十二岁时“改嫁”张汝舟吗?

要探究这宗千古疑案,还得从胡仔说起。

胡仔(1110—1170年),字元任,绩溪(今属安徽)人。以父荫补官。绍兴六年(1136年),为广西经略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就差本路提刑司干办公事。丁忧,赋闲二十载,卜居苕溪(今浙江湖州市的别称),自号苕溪渔隐。绍兴十八年(1148年)完成《苕溪渔隐丛话·前集》。这部宋代重要诗话专著,一般说持论公允,也保存了不少史料,但由于撰者疏于考证,竞将李清照“友凶横者十旬”说成是“改嫁”(即“再适”)等,故也有荒谬不经之处。原文见《前集》卷六十“丽人杂记”。

易安再适张汝舟,未几反目,有《启事》与綦处厚云:“猥以桑榆之晚景,配兹驵侩之下材。”传者无不笑之。

“传者”,宣扬、流布的人。据此,胡仔这则记载只是道听途传,不是亲眼目见过李清照《投内翰綦公崇礼(字叔厚、一作处厚)启》的。将途听道说当作著书立言的根据,不小心,读者自然也飞邪传谣了。

王灼《碧鸡漫志》卷二:“易安居士……赵死后,再嫁某氏,讼而离之。晚节流**无依。”

《碧鸡漫志》成于绍兴十九年(1149年),比《苕溪渔隐丛话》迟一年,但从“晚节(即晚年)流**无依”等语来看,王灼似乎也没见过所谓清照与綦公的《启事》,而李清照“生前”也绝不可能看到他俩的虚词诡说。刻于乾道三年(1167年)的洪适《隶释》更是胡说八道,他在卷二十四《跋赵明诚(金石录)》中说:

赵君无嗣。李又更嫁。

据此,李清照“改嫁”是因为晚年没子,所以才有这无依无靠的无奈选择。又过四十年,所谓《投内翰綦公崇礼启》,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见于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十四。这是一篇书信体散文。文曰:

清照启:素习义方,粗明诗礼。近因疾病,欲至膏肓,牛蚁不分,灰钉已具。尝药虽存弱弟,应门唯有老兵。既尔苍皇,因成造次。信彼如簧之说,惑兹似锦之言。弟既可欺,持官文书来辄信;身几欲死,非玉镜架亦安知。僶俛难言,优柔莫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视听才分,实难共处,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身既怀臭之可嫌,惟求脱去;彼素抱璧之将往,决欲杀之。遂肆侵凌,日加殴击,可念刘伶之肋,难胜石勒之拳。局天扣地,敢效谈娘之善诉;升堂入室,素非李赤之甘心。外援难求,自陈何害,岂期末事,乃得上闻。取自宸衷,付之廷尉。被桎梏而置对,同凶丑以陈词。岂惟贾生羞绛灌为伍,何啻老子与韩非同传。但祈脱死,莫望偿金。友凶横者十旬,盖非天降;居囹圄者九日,岂是人为!抵雀捐金,利当安往;将头碎璧,失固可知。实自谬愚。分知狱市。此盖伏遇内翰承旨,捂绅望族,冠盖清流,日下无双,人间第一。奉天克复,本缘陆贽之词;淮蔡底平,实以会昌之诏。哀怜无告,虽未解骖;感戴鸿恩,如真出己。故兹自首,得免丹书。清照敢不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责全责智,已难逃万世之讥;败德败名,何以见中朝之士。虽南山之竹,岂能穷多口之谈;惟智者之言,可以止无根之谤。高鹏尺鷃,本异升沉;火鼠冰蚕,难同嗜好。达人共悉,童子皆知。愿赐品题,与加湔洗。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忝在葭莩。敢兹尘渎。

又过几年,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还说得有鼻有目啁,其卷五十八云:

(绍兴二年九月戊午朔)右承奉郎、监诸军审计司张汝舟属吏,以汝舟妻李氏讼其妄增举数入官也。其后有司当汝舟私罪,徒,诏除名,柳州编管(自注:十月己酉行遣)。李氏,格非女,能为歌词,自号易安居士。

据此,所谓李清照“改嫁”,离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完稿有十六、七年,离赵彦卫《(云麓漫钞)序》成有七十余年。尽管他们是“同时代人”,但不是“同时人”,而且完稿不等于付梓,出版不等于流行,故《碧鸡漫志》与《前集》的初版流传到临安等地时,李清照早已去世了,而不是一些专家所说那样“还健在”。

这个张汝舟是归安(今浙江吴兴)人。他与赵明诚“同年”。崇宁二年(1103年),明诚“文学”及第,而汝舟是赐进士。按照当年科举只考太学上舍生的规定,他与明诚还是国子监太学“同学”。既然如此,清照应该熟悉汝舟,而《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为何还说“她”是受“如簧之说…‘似锦之言”的骗,甚至汝舟还要“持官文书”来作假证明啊?还必须指出的是,一个年已五、六十岁的“赐进士”,不但没孙没子而且单身,甚至要靠类似骗婚行为去诈财,这真是天下奇闻。

清代有不少人以为“《启》乃好事者伪作”;“文笔劣下,中杂有佳语,定是蒿改之本”。这话有一定的道理。又如,“淮蔡底平”,指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年)平定淮南西道蔡州刺史吴元济的叛乱,而《启》误为唐武宗会昌(841—846年)年间事。如此乱用典故,这在清照诗文中还未出现过。文末云:“誓当布衣蔬食,温故知新。再见江山,依旧一瓶一钵;重归畎亩;更须三沐三薰”。然而,据现有史料,李清照离开临安是在两年后金与伪齐将南侵时刻。言而无信,这可不是李清照性格。再说,綦崇礼是明诚的姑表兄,其女嫁明诚姨表谢克家之孙。《启》从“此盖伏遇内翰承旨”至“得免丹书”止,共十五句,皆恭维感谢崇礼,但没一句沾有“亲戚”味道。文末以“葭莩”(芦苇中的薄膜)一词,喻是关系疏远淡薄的亲戚。既然如此,那么,人们不禁要问,本年(1132年)八月初九丙申,明诚哥哥思诚,由直秘阁主管江州太平观守起居郎;九月十二己巳,明诚妹婿李擢,由集英殿修撰复徽猷阁待制;此时,明诚姨表兄谢克家仍试工部尚书,清照为何自称“哀怜无告”,且舍亲求疏弃近取远啊?何况綦崇礼还不是“内翰承旨”,而是尚书兵部侍郎兼直学士院,他的帮忙主要也是起草相关文书之类。

更令人目瞪神呆的是,许多专家学者异口同声:“说清照改嫁的是出于宋人的记载,宋代并没有人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改嫁不改嫁本来无关紧要”,“此事完全不影响对她作品的艺术评价,辩护是不必要的”。然而,这篇自称“清照启”的文章,尽管承认“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一事,但从不说到“改嫁”两字,从不提到“张汝舟”一名,从不承认对方是正式“夫君”。相反地,她还强调自己并没“败德败名”,同时希望綦崇礼这个“智者”能“赐品题”,以便制止消除那些“无根之谤”。说白了,所谓“改嫁”,全是胡仔、王灼之流,误读轻言,或篡改捏造。

此事,《投启》倒说得非常清楚:我平时学习做人的正道,也略知诗书礼仪。近来因为病重,重到将无法救治,连牛与蚁的声音也分不清,装棺材用的石灰和钉子都已准备了。病中虽有细弟照顾,看管门户的也只有老兵。不久,匆促间做出了轻率决定。相信他如簧巧言,被他的漂亮话所迷惑。弟弟既然可欺,见到拿着官文书来的就相信;我病得数次将要死去,是不是像温峤赠玉镜架那样作假也不可知。时间短,难以说清;犹豫不决。“呻吟未定,强以同归”。刚刚能看清楚听清楚时,才知道与他实在难以相处……

《列子·天瑞》:“国不足,将嫁於卫。”《注》:“自家而出谓之嫁。”众目昭彰。一个视听不分呻吟未定,连棺材钉都准备好的老人,她如何出嫁啊?连“自家”大门都没迈“出”,并且正在**还因病痛而叫唤时,就被人强行“婚配”,这能叫出嫁吗?既然不是出嫁,那何时“改嫁”再适啊?

从“呻吟未定,强以同归”到解除关系,《投启》说,与这个“凶横者”为“友”,总共只一百天。据此,这场大病发生在本年四、五月间,“同归”是在五月份,解除关系是在八月下旬。《周礼·地官·大司徒》:“联朋友。”《注》:“同师曰朋,同志曰友。同,犹齐也。”也就是说,这一百天,两人只是朋友关系、同志关系,兄弟关系,而不是夫妻关系。

当然,要解除这种关系,也要颇费心机。《投启》说,她披枷戴铐,登堂对质,当着那个“凶丑”者的面陈述他的罪行。为此,前后牵连入狱九天。最后,因为内翰承旨綦崇礼的帮助,才得以解除这个关系并出狱,而这也是自称清照者“投启”綦公又一个重要原因——喊谢。

据此,有的专家学者以为,这是李清照改嫁的又一证据。因为按照当时的刑律,告发丈夫既使正确也要受到服刑二年的惩罚。其实,据宋代窦仪等所编《新详定刑统》规定,所谓“虽得实,徒二年”,它还包括“诸同居”,而不仅仅是“夫”。所谓“同居”,在古代指大家族中没有分家的兄弟,及其儿子。

既不是出嫁,又只是同居,说白了,这个《投启》中的“清照”只是寡妇招婚,故不出嫁也不改嫁,而是纳婿进门。《朱子家礼》:“以女招婚日‘入赘’,俗日‘入舍’。”在宋代,招赘婚相当流行。寡妇继来的女婿被称为接脚婿、接脚夫,故《投启》只明说双方为“友”,而不说是夫妻关系。从此也可以看出,接脚夫的家庭地位,在宋代是多么低下的。

胡仔、王灼、洪适等人,将寡妇招婿说成妇女改嫁并加以“笑之”,这不仅表明他们的无知,还暴露了他们理学吃人的凶丑嘴脸。

因为别说寡妇招婚,就是寡妇再嫁,在我国古代也是被允许的,甚至还是先王仁政的一种。《管子·入国篇》:“凡国,都皆有掌婚,丈夫无妻日鳏,妇人无夫日寡,取鳏寡而合和之,予田宅而家室之,三年然后事之,此之谓合独。”这不仅是寡妇可以改嫁的明证,也是寡妇收继婚存在的依据。极端反对寡妇改嫁的始作俑者,倒是宋代理学家程颐(1033—1107年)。他说:“又问或有孤孀贫穷无托者,可再嫁否?曰:只是后世怕寒饿死,故有是说。然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尽管如此,在李清照以前,也没多少知礼之仁人孝子肯相信这种呓语,而是在南宋以后所谓寡妇不能再嫁的观念才逐渐普及。然而,入赘与再嫁还是两码事,故《投启》认为她没有败坏道德名节,相反地,他人的诬蔑倒是“不根之谤”。

不过,当然,这个《投启》是否我们所说的李清照作品或原文,还不能确定,只能存疑。然而,其《上枢密韩公诗》,却留下他人的刀劈斧削痕迹。这是不争的事实。

两国战争,按理并不互通使节。宋金战争却例外。早在建炎年间。宋高宗就单相思似地多次派遣使者,其中包括以资政殿大学士身份出使的宇文虚中,结果都被金朝扣留。到了绍兴二年(1132年)下半年,单单宇文虚中一批,本有百人就只剩下十二、三人。然而,由于双方军力发生变化,金人在四川、淮南等地的多次惨败,金都元帅宗翰不得不改变策略,放还被关押五年的朝奉郎、充河东大金军前进问使王伦。王伦带着金朝有息兵议和之意回到宋廷。宋高宗喜从天降,就任命左迪功郎潘致尧为大金奉表使兼军前通问,秉义郎高公绘为副使。还附带香药、果茗、缣帛、金银进呈徽、钦二帝,徽、钦二后另外减半进呈;赠都元帅宗翰黄金二百两,白银千两;赠耶律绍文白银三百两,缣、币百匹;通间副使朱弁以下也都赐与黄金。由于必须路过伪齐,宋廷还向伪齐皇子刘麟致书、送礼。

绍兴三年(1133年)五月,潘致尧和高公绘返回临安,报告宋廷说“金人欲遣重臣以取信”。宋高宗喜出望外,就在十三日任命尚书吏部侍郎韩肖胄为端明殿学士、同签书枢密院事,充当大金军前奉表通问使;任命给事中胡松年试工部尚书,为副使,再以去探望徽、钦二帝的名义,与金人伪齐和谐沟通。当时,朝廷“已定计北伐”,也因此中止搁浅。六月初四,韩肖胄、胡松年入宫,向宋高宗辞行。韩肖胄说:“如今满朝大臣各执己见,致使是和是战没有定论。然而,和议乃是一时的权宜之计,用来渡过目前的难关。等到他日国家渐渐安稳强大,军事声势大为振作,按理应当别有他图。现在我们既然已经成行,希望陛下不要首先改变约定。如果半年以后,我们不能回复成命,那敌国一定另有所图,朝廷应当迅速出兵,不可因为臣们在金朝而延误军机。”离家前,韩肖胄的母亲文氏也对儿子说:“韩氏世代都是国家社稷之臣,你应当得到君命后才能成行,不要措念老母。”因此,高宗得知后,就下诏特封她为荣国太夫人,以奖励她的奉公守节。

消息传出,李清照有《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响应。诗文云:

绍兴癸丑(1133年)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採诗者云。

三年夏六月,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如闻帝若曰,岳牧与群后。贤宁无半千,运已遇阳九。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何必羹捨肉,便可车载脂。土地非所措,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币厚辞益卑。四岳佥日俞,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日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单于定稽颡,侍子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必志安。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辚辚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闾阎嫠妇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葵丘践土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氓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嫠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成雨。子孙南渡今几年,飘零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

连昌官里桃应在,华萼楼前鹊定惊。

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

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这二首诗与《序》,和《投内翰綦公崇礼启》一样,都载于《云麓漫钞》卷十四。

《序》云,此“古、律诗各一章”,皆作于“绍兴癸丑(1133年)五月”,写后既不“上呈”枢密韩公也不上书工部尚书胡公,而等待朝廷“采诗”机构人员来搜集。然而,在古诗中她又说,这些诗并序至早作于“三年(1133年)夏六月”,以“沥血投书干记堂”。也就是说,要将这二首献诗,托他俩手下掌管文书的“记室”转递给韩公和胡公。这只是自相矛盾,还有瞎编胡扯。首先,明诚去世后,家里不但至少有“二故吏”供清照遣使,还有守门“老兵”;清照至今还有外命妇封号,在浙东时可以乘坐朝廷船只与皇上百官在海上漂泊,甚至随高宗来到临安避难,而诗《序》却说“今家世沦替……不敢望公之车坐”。我们知道,她“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这可是清照流徙浙东之前的事。绍兴元年(1131年)八月,这个李迒,却由宣议郎“转一官”(《宋会要辑稿》刑法一)。这也叫“子姓寒微”或“飘零遂与流人伍”吗?更发人深思的是,在古诗中,清照自称“嫠家”、民间寡妇(“闾阎嫠妇”),但只字不提夫家赵氏。原因只有一个,即有人擅改这二首诗并序以便告诉读者,清照在“改嫁”后已“省过知惭,扪心识愧”,“誓当布衣蔬食”,并与赵氏夫家脱离一切关系;如今,“又贫病”,成为“闾阎嫠妇”,也就是王灼们所说“晚节流**无依”。

古人是国家一体,忠义同在。一个对丈夫对家庭不忠不义的寡妇,她的爱国忧民之心会是真金不镀?这显然是篡改者的污泥浊水,但《上枢密韩公诗》与生俱来的奇光异彩并没因此而消失,相反地,还在闪闪发光。

绍兴三年夏六月,皇帝临朝听政已经多年了。他端正冠旒希望南来的云朵能寄去思亲之词,无为而治时就思念被掳的徽、钦二帝。我好像听到皇上在这样说:“厚禄高官们,不是朝廷缺乏唐武后时员半干那样的贤臣,而是遇上了‘阳九’这个厄运。不要像窦宪、耿秉那样大破北单于后在燕然山上刻石纪功,不要像桓温北伐路过金城看到早时种植的柳树都已长大成林那样悲哀感叹。难道没有笃厚孝顺的臣子,能看出朕因怀念二帝而悲哀吗?何必像春秋时颖考叔那样将肉挑出留给母亲吃?还是用油涂着车轴以便快快远行吧!国土不值得爱惜,财物就像尘土。谁可以来承担通金的使命?去时送的礼物要多、说话要谦恭。”诸位百官听后全都表示同意,皇帝也知道群臣们的心事。要问谁是中原王朝李揆般的“第一”流人物,那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韩愈。他身为人中英杰,行为是万人师表。在北宋仁宗嘉祐年间和徽宗建中靖国年间,他的曾祖韩琦、祖父韩忠彦先后为宰相,执政像虞舜时的皋陶和夔那样贤明。匈奴王畏惧汉成帝丞相王商,吐蕃(应为“回纥”)尊敬唐将郭子仪。金人已丧胆,通金使命交给韩公是最为适宜的。韩公跪接圣旨时头是叩到地上,就在那白玉砌成的台阶上。嘴里说:“臣不敢因为困难而推卸这个使金的重任。这又是何等时候,家里人有什么值得掛念?妻子和儿女就不必再辞行了。愿奉天地的灵气,愿奉宗庙的威风。手持皇帝诏书,直到金国都城黄龙。金主一定屈膝叩头,伪齐太子一定前来迎接。”韩公最适合携带这份诏书,一切妄为无知的人不要再自请从军杀敌了。敌人已取出盟誓用的犬马之血,与我们缔结了与天日共长的和平盟约。让人目瞪口呆的是,这首古诗体的五言部分,是在辛辣讽刺宋高宗及其百官们在尽孝的名义下向金人一味求和的投降主义做法,对受命结盟的韩肖胄也鞭刺入里。然而,《序》言却对“枢密韩公”毫没微言,甚至自称“父祖皆出韩公门下”。还必须指出的是,《序》称“作古、律诗各一章”,但古体诗的七言部分仿佛是意旨不同的又一首。

胡公品德高洁人所不及,能与韩公同心同德意志坚定。像韩信那样一定对朝廷感恩图报,离别时不像荆轲那样唱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天地长久潮湿昏暗,雨儿还没停止风势又急。车驰的声音辚辚马嘶的声音萧萧,壮士与懦夫都在拦道哭泣。里巷的寡妇又怎么知道这次送别,只能将这些泣血献诗请托掌管文书的官儿转交。金人从来像虎狼一样,要提防料想不到的事情这大概没什么坏处吧!要像晋人提防楚人那样将甲衣穿在里面,结盟之前要记取唐德宗时平凉之变的教训。春秋时齐桓公会诸侯于宋国葵丘,晋文公与齐、宋、郑、卫等国在践土会盟,那两个地方都不是边疆荒漠之地;不要轻视游说的人,不要抛弃儒生。他们能像晋袁虎一样倚在马前书写极有文采的告捷文书,像孟尝君的门客那样学鸡叫而巧妙地帮助主公逃出幽谷关。能工巧匠从不抛弃臭椿树和柞树,打柴人讲的话或许是有用的。不要乞求隋侯之珠与和氏之璧,只乞求家乡的新消息。家乡的汉灵光殿遗址大概已荒凉不堪了,草丛中的墓前石人如今还在吗?沦陷区的同胞还在从事桑麻生产吗?残余的敌人好像听说还困守在城廓之中。寡妇家的父亲与祖父生在齐鲁地区,都是地位低但名气高的人。当年在稷下纵谈时,我还记得他谈到“挥汗成雨”的往事。我们南渡至今已几年了,四处漂泊就与逃难流亡的人走在一起。我很想将自己的血泪寄托给万里山河,以便抛洒向“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的那一捧故土。

古体诗的七言部分与五言部分,诗风和内容截然相异。它没有任何讽刺意味,既不借助想象虚构,也不采用对话手法,而是借题发挥,直抒胸臆,从而如实地述说抒情主人公对国家命运、民族前途,以及出使者的安危,处于水深火热中的大片失地和家乡同胞的无限关切,甚至表现了诗人“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东山一抔土”的牺牲精神和爱国主义**。说白了,《序》云“作古、律诗各一章”不可信,事实上是“作五古、七古、律诗各一章”。其中五古上枢密韩公,七古上工部尚书胡公,律诗却通过丰富想象和场面描写,对两首古体诗进行总结与补充。难怪《宋诗纪事》将它订为三首,并改了诗题。

我想赴金使者经过南京(今河南商丘)东京(今河南开封)时,会有上万的百姓捧着用壶盛装的美酒夹道欢迎。位于洛阳的唐代连昌宫里的桃树应该还在,位于长安的唐华萼相辉楼上的喜鹊一定惊喜。人们只说皇上对人民有怜爱之心,要知道上天更同情受苦的黎民。皇帝的信誉就像太阳一样光明,在长久的战乱中不应该与敌国多次会盟。

在李清照笔下,不但二京万人夹道捧酒欢呼,连喜鹊看到宋廷的使者都惊喜交集。由此可见,抒情主人公并不反对和平,她反对的是一味和谈不想抗战,从而助长敌人嚣张气焰使祸乱反而加多的卖国行径。不言而喻,如果有人说李清照是“人民诗人”,我认为这个称赞并非过誉。何况创作这三首诗歌时,她不仅年过半百“贫病”交加,而且心理上还遭受那些正人君子假亲伪友的面从腹谤。

从《投翰林学士綦公崇礼启》与《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并序》来看,李清照在绍兴二年(1132年)五月至三年六月间,时常生病,由于一度病入膏肓才传说有那个奇特婚事。然而,她现藏的诗词作品,没有一首提到所谓“招婚”或“改嫁”,甚至说到晚年患病时也没半点即将入土的描述。其《摊破浣溪沙》(“病起萧萧两鬓华”),就是这种作品。词云:

病起萧萧两鬓华,卧看残月上窗纱。豆蔻连梢煎熟水,莫分茶。

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终日向人多酝藉。木犀花。

此阙写大病初愈后病榻上的闲适生活。全是家庭琐事,不但充满生活气息,而且耐人寻味。“豆蔻”,药物名,性温辛,能却除寒湿、行气、温中、和胃。用豆蔻煎煮成“熟水”,见宋代陈元靓《事林广记别集》卷七:挑选干净的七个白豆蔻的壳,将它投入沸腾的汤瓶中,密封片刻后使用。每次用七个就足够了,不可多用,多则不好。“分茶”即现今的泡茶。在宋朝以前,人们所喝的茶,都是用炭炉的文火慢慢煎取它的茶汤。后来用沸水注入壶中泡茶,为了区别,便称分茶。茶能助湿,豆蔻去湿,故词中言“莫分茶”。大病刚好后,稀短的鬓发全都花白了。我躺在**,看着一弯下弦月慢慢地爬上窗纱;还吩咐身边人,要将连枝的豆蔻煎为熟水,不要泡茶。上片述半夜服药调养,下片记清晓读书赏景。闲静的时候,靠在枕头上诵诗读书,那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门前的景色在雨天时是最好看的。整天嫣然含笑陪伴着我的,还有那朵朵桂花。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八:“木犀花,江、浙多有之,清芬沤郁,馀花所不及也。一种,色黄深而花大者,香尤烈。一种,色白浅而花小者,香短。清晓朔风,香来鼻观,真天芬仙馥也。湖南呼九里香;江东日岩桂;浙人日木犀,以木纹理如犀也。”据此,清照这首《摊破浣溪沙》作于浙地,时间当在绍兴三年(1133)中秋以后。然而,从神清气静的意境,及以月桂为伴的嫦娥自比来看,尽管清照年老无助大病不死,但她疾风劲草精神抖擞,根本没有任何“招婿”或“改嫁”的迹象。

在《瑞鹧鸪》(“风韵雍容未甚都”)中,她还热情歌颂“并蒂连枝”的真挚爱情。词云:

风韵雍容未甚都,尊前甘橘可为奴。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

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瑞鹧鸪》,《词谱》卷十二云,“原本七言律诗,因唐人歌之,遂成词调”。李清照此阙却由“仄起平收”与“平起仄收”的两首七绝叠成。由此可见,清照词为变体。为何叫做《瑞鹧鸪》,原因不明。冯延巳词名《舞春风》,陈彭年词名《桃花落》,尤袤词名《鹧鸪词》,贺铸词名《吹柳絮》。

清照词咏“并蒂连枝”的两颗银杏,故《花草粹编》添题为“双银杏”。银杏,乔木名,又称白果、平仲、公孙树、鸭脚树。它雌雄同种,异株相望,春季开花。虽然不是特别美丽的但风致韵味大方从容,酒杯前的柑橘只能作为她们的奴仆。有谁可怜她流落在江湖上,然而她骨硬似玉肌润如冰不肯枯朽。上段总写银杏的风韵气骨,下段细写并蒂杏的神态风味。是谁将连枝并蒂的两颗银杏摘下来,它俩多像醉后的唐明皇依偎着杨贵妃。剖开“居士”却能看到其中“爱您”的真心,要歌唱它们像两家人一样“亲”(通“新”)近的情趣。结片两句,不仅两关,还化用“世传东坡一绝句:‘莲子擘开须见薏’”(《容斋三笔》卷十六)。薏即莲心,内有莲子,谐“怜你”一意。说白了,清照以并蒂莲暗代“流落江湖”的双银杏且自况,从而寄寓她对赵明诚至死不变的坚贞爱情,同时象征赵李两家守常不变的一往情深。

寡妇招接脚夫、接脚婿,一般都是有一定家产且子女幼小,需要一个成年男子来顶门当家。李清照有幼小子女,又病得将死去,故她的弟弟也有可能为她招门纳婿,但从咏物词《瑞鹧鸪》(“风韵雍容未甚都”)来看,她绝不可能主动招婿,更不可能改嫁。莫非所谓《投翰林学士綦公崇礼启》是伪作,或真的是被人篡改了?

就像有晴天有雨天有阴天一样,历史有时也会云合雾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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