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谁啊?”
正思考之间,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从屋里走了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正反擦拭着双手,一边仰着脑袋问。
看到我们她陡然变色,愣在当场道:“警……警察?”估计是看到刘云鹏身上穿的法院制服,误以为是公安了。
我们赶紧表明身份,解释来意。
她脸色缓和下来但依然不太自然:“哦……你们法院还上门啊?”
从她口中得知,她叫冯桂兰,是女当事人郭佩的母亲。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女儿长大。女儿嫁过来以后她就在这里住下了。
她张罗我们进院里坐,一边引着我们一边却把恢复笑呵呵模样的郭佩往院子角落里撵。
“哎哟,不是说延期了吗?怎么还亲自来我们这山凹凹里。啧啧啧……”
她仔细观察了我俩,满脸堆笑:“看看你们哟,俊男靓女,都是法官啦,真是年轻有为啊,看我家郭佩见到你们多开心。”
她有浓重的本地山区口音,说起话来眉飞色舞,甚至有些讨好我们的感觉。
因天色不早了,我俩无暇多聊,站在那里直奔主题:“您收到的那18万是彩礼吗?就是您亲家转账的那一笔。”
“那当然是啊。”她回答得毫不犹豫,“那崔老头信誓旦旦地跟我说的,不然我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他那个40岁的落魄户儿子啊。”
“可是,崔天赐的妹妹好像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吧……”我故意试探。
“那肯定不能让他女儿知道啊。”冯桂兰声调陡降,做了个“嘘”的手势,我跟崔老头协商半天,不敢当着面给现金,还是转账最保险。”
她说完脸色又变得谦恭起来,哈着腰跟我俩说:“我女儿可是怀过孕的,还被我这倒霉女婿揍呢,孩子都揍掉了!”
说着她走到墙角的郭佩面前,扯开了她的衣领子,露出了她锁骨上还未痊愈的伤疤迅速地给我们看了一眼。
看那伤疤触目惊心,我噌地一下火就上来了:“家暴?”
冯桂兰不回答,还是自顾自地说:“我听说,有的法院会判决把彩礼还回去一部分?这不是真的吧?我女儿可遭了不少罪呢,可不能让那姓崔的得了大便宜。”
这话明显是说给我俩听的,但我不想给她留什么话柄,也想再探探她的虚实,到底是不是骗婚。
于是我道:“目前法院在实践中,认为彩礼是一种附条件的赠与,如果婚宴以后没领证的话,离婚是要全部返还的。”
她慌了神,赶紧解释:“哎!我们可是正儿八经领证了呢。”
“我知道。”我点头向她假笑:“就算领了证,男方送彩礼导致婚后生活困难的,如果后来离婚,也是有权要回去一部分的。”
冯桂兰听完跺着脚,双手直拍大腿:“他还困难?他结婚的时候,恨不得把全村男女老少的份子钱都要了个遍,大家都不好意思不给,他可赚了不少呢。
“这下好了,他爹又死了,他打着爹去世的旗号,挨家挨户地报丧,跟周扒皮似的赖着要钱,现在人不知道躲在哪里快活呢。这种人啊,你们就不该给他钱,给多少他都挥霍了。”
“你们村这个随礼的风气啊……”刘云鹏小声感叹着,显得很不合时宜。
我看着一旁的郭佩,想了半天,用食指在自己太阳穴上画圈圈:“您女儿是?”
她瞬间会意:“是啊,脑子不好使,是个弱智。诶,但是啊,我闺女盘靓条顺屁股大,好生养啊。那崔老头不就是看中这个吗?不然他能把家底掏空给我这么多?”
她一边说,一边对郭佩指指点点。
我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粗俗话,气得牙根痒痒,心中愤怒喷薄欲出。
这还算是人吗,这可是亲生女儿啊,就算是弱智,也不能把她当牲**易啊?
8
刘云鹏看到我脸上的怒气,给我使了个眼色,让我不要现在发作。
他打岔问了一个对是否骗婚以及婚姻关系定性至关重要的关键问题:“那结婚的时候,男方知道她是这种智力情况吗?”
“当然知道,还有他爹,心里跟明镜似的。”
冯桂兰呼扇了下手,晃着臃肿的身体,笑眯眯地说:“哎哟,两位法官呀,我还是懂法的。前两年法院在我们那个村也送法下乡咧。这个……什么……”
她略微思考,“对对对,知情权。不能剥夺对不对?咱可是正儿八经的明媒正娶,可不兴诈骗咧。”
她虽然表情一直都比较僵硬,但是这些话说得却很坦然,而且符合逻辑,分析起来又不像是骗婚的。
话说到这,我想知道的最重要的几个问题,也都落了地:
如果两方所说的话都不假,那么这还真是一个普通的离婚案件了。郭佩是弱智,但结婚确实没有限制。程序合法、实质也合法,他们的婚姻关系是成立的。
现在要办理离婚,根据《民法典》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注:类似全弱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注:类似半弱智)的离婚,民政局是不受理的,只能提交到法院判决。所以崔天赐找法院起诉离婚也是没问题的。
郭佩的妈妈是她的法定监护人,能够为她做主,作为郭佩的诉讼代理人,她的表态一切都是那么合理。
好吧,既然那18万的性质已经确定是彩礼,那我草拟的判罚是没错的,至于说最终判决返还9万还是别的数,最终只是个定量的问题罢了。
想着这个钻进钱眼儿里的妈妈,还有那个混不吝的崔天赐,也许离婚对郭佩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你这是做什么?”正跟我说话的冯桂兰眼神露出惊诧,朝着我身后扯着嗓子大喊。
我闻声转过头去,见到了十分的诡异的一幕——
郭佩蹲在院子角落笑眯眯地啃着手指头,而刘云鹏竟然蹲在地上,拉着郭佩的衣服领子,神情专注地盯着她脖领深处**出来的肌肤。昏暗的灯光下,他活像个变态狂。
“你……”我脑子一热,赶紧冲过去,没想到冯桂兰比我冲得更快,慌忙挡在了郭佩面前。
刘云鹏见我俩气势汹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疑惑地问:“怎.....怎么啦?”
“你干什么呢?”我质问道。
“跟她聊聊天啊。”他很不自然地回答。
“她一个精神病,你跟他能聊出来什么?情况都掌握差不多了,没什么要问的了,我们走吧。”
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和沾了灰尘的制服,突然意识到,刘云鹏可是个正儿八经的书记员,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他一边答应,一边坐起身拍拍尘土,朝着冯桂兰又问了一句:“您女儿一直跟着你生活吗?”
我以为冯桂兰会很生气女儿被这样看,但她的表情却只是有些恍惚。
“啊?”她本能地应了一声,但只是一刹那,马上又恢复镇定:“是啊,她离了我活不下去的。”
说完,她就招呼郭佩赶紧进屋休息。
临走前,冯桂兰还特意好心地给我们指了一条路,说是更近,多番叮嘱我们,务必要注意安全。
一路上,刘云鹏低头不语,一改来时的样子,仿佛刻意走得很慢,我反而成了前面引路的那个人。
我不时回头看,正值夏季,这夜晚的山风还有些闷热,本来沐浴在天然氧吧中的我,想着他拉扯女孩衣领的样子,一阵阵发毛。
虽然,我知道那种概率只有千万分之一,但作为一个女生,总是有些不安:这可是山里啊,万一……
我正想着呢,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9
“小马,我有个问题想……”刘云鹏突然说话了。
这一拍可把我吓得一咯噔,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用比平时大了一倍的声音说道:“你……先走,我……跟男朋友打个电话……”
说完掏出手机快步走到了他身后,示意他先往前走。
他表情错愕,嘟囔着:“啊?你有男……哦……好的。”然后,他又默默地往前走。
我拨通了电话,大声跟裴明聊天,并且故意说我跟谁正在山上走,马上要回村支书家等等细节。
而裴明并没有领悟到我打这通电话的真实用意,开心地跟我插科打诨,听到他熟悉的声音,我强装镇定,找回了一些安全感。
刚说没几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一看手机屏幕备注,竟然是崔天赐,心道:“他这个时候打过来干什么?”
给男友简单解释后,我接通了崔天赐的电话。
“喂?请问,是法官吗?”电话那头声音极小。
“是啊,我下午给你打电话了。”我现在已经不再费口舌跟人解释自己的身份了,对法官的称呼答应得很干脆。
“哦,您去……看望了……亡父?和……丈母娘?”他显得异常的谨慎,感觉每个字都在字斟句酌。
在得到我肯定的回答后,他干笑了几声。
“呵呵,法院……怎么还亲自上门呀……法官呀,实在不好意思,下午我确实有点急事,那个……对不起,要是知道你们去看望亡父,怎么着也要留你们吃个饭的。”
我听他说话挺有礼貌,于是也客气地回道:“没关系,都是为了工作,案情我们差不多也调查清楚了,等法院通知吧。”
“好好好,没事儿就行,那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还有话要说:“法官呀,我跟你说,我婚前就知道我老婆是……脑子啊,有点小毛病。不过我这种人嘛……能结婚就不错啦。”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那个……我老婆脖子上的伤啊,是她自己碰的,可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哎呀,她脑子不行,总摔跤呢。”
听这话,我脑子嗡的一下,电光火石之间冒出一个念头:此地无银三百两?
越想越不对劲,直到挂了电话,我才理清楚头绪这里面的疑点。
他在镇上打麻将,怎么知道我们在冯桂兰家里调查的细节?
刚刚发生的事儿,扭头他就知道了?难道是我们前脚刚走,冯桂兰就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崔天赐?
这可不像是要闹离婚的丈母娘和女婿的正常行为啊?他们更像是……更像是在……合作!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似乎不太对。合作的话,为什么还要打官司,闹上法庭?
苦思冥想之际,前面的刘云鹏轻声喊了喊我:“小马?马灵儿?”
他见我抬头看他,于是很认真地说道:“我觉得……冯桂兰不是郭佩的亲妈。”
我心中一凛,回道:“我也有同感,你怎么看?”
他继续说道:“你看郭佩的长相,蒜头鼻、高颧骨,眼睛又圆又大,还有些黝黑,像是南方人,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听得出来是南方口音。而冯桂兰却说的北方官话,本地腔。”
我马上回过劲儿来说道:“所以你刚才特意问她们是否一直一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