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活该！”
曲峰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进了病房。
虽然还是在骂他，但是看他惨兮兮的样子，怒气也没那么盛了。
“唉，是我活该啊，当初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又看了看手上的伤痕，把手腕用被子遮住了。
想来他长期在这种压力之下，出现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他努力抬起头又看了看裴璟云。
这个热情、真挚、漂亮的女孩，他说，看一眼就觉得人生多了些光亮。
当初遇到她，喜欢到没有办法抑制的。
两个人越走越近，越来越亲密。
终于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这让他越来越害怕，生怕自己的“污点”历史，玷污了她的人生。
这种患得患失，让他痛苦不已。
他曾下决心准备以买不起房为名，趁机默默离开。
但要命的是，裴璟云这个执着的傻姑娘比他陷得还深。
竟然想出来借名购房的方式，来忽悠自己的父母同意这门亲事。
庄庭生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选择继续走下去。
“要不我就真的是曲峰算了。”庄庭生自言自语道：“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反正这么多年，我都过来了。以曲峰的名义跟爱的人结婚也没什么。”
“那你跑什么嘛？”我插嘴问道。
“唉……因为那个婚前协议，把我……最后的一层心理防线给戳破了。”
没想到庄庭生会把矛头对准那个婚前协议。
“难道我的措辞有什么刺激性的表述吗？”裴璟云追问道，“那协议对男方是有些苛刻，但毕竟是个君子协定，赔款并没有约束力呀？再说，可以改嘛。”
他摇摇头：“倒不是这些条款，而是协议第二部分夫妻双方的忠诚守则写道，‘欺骗是对夫妻双方最大的伤害。夫妻必须都爱情专一、感情忠诚、互相忠实于对方。男方承诺将毫无保留地对待女方，爱她、疼她……’呵呵，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再次抬起头真诚地看着我们：“你们说，这条我能跟璟云协商吗？”
说着说着，他哭了起来。
这段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如果我签下了字，有朝一日被她发现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伤害。
“这是我爱的人啊，我实在签不下字……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更不敢面对，只能逃避了。”
作为一个还有些良知的人，崩溃的庄庭生当时不敢主动承认，又不想继续骗下去。
这种精神内耗，将他的心灵熬得油尽灯枯。
索性对着裴璟云发了唯一一次火，算是找了个理由决裂，一走了之。
他迅速辞去了工作，扔掉了手机，退掉了租住的房子。
一个人跑回了老家的祖坟旁。
那里有庄家曾经建的守墓的破瓦房，平时极少有人去，所以他悄无声息地住了进去。
由于抑郁症，他常常惊恐病发作，一个人感受濒死状态。
几个月来忍受着内心和身体的多重煎熬。
实在忍不住，便半夜趴在爷爷的坟前默默哭泣，吓得有几个当地人还以为闹鬼呢。
这实在是惨，听得裴璟云也跟着哭。
气氛越来越不对，曲峰可听不下这些内心戏，岔开话题质问道：“你就这么甩手走了，不知道那套房子办在我名下，给我俩带来多大麻烦吗？”
庄庭生带着泪痕疑惑地看着他。
这眼神从裴璟云那里我也见过。
显然，他也本能地觉得不管房子办在谁的名下，只要有借名购房协议的约定，裴璟云就是房子的真正主人。
根本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儿。
庄庭生本来是个善良、敏感，心思很重的人。
他并不想害人，但是因为一次所谓的机会，做了人生错误的选择，最后越陷越深。
十多年来背上了重重的枷锁。
众人满腹的怨愤终于像打在了棉花包上。
裴璟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默默流着泪转身走出了病房。
13
回去的车上，我问裴璟云：
“姐姐，接下来准备怎么办？看你为他哭了，你们……？”
“唉……不知道，心里很乱。”她抹干净眼泪，看着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哭只是觉得很悲伤，我俩……唉，他一个在假话中生活十几年的人，还指望我跟他再续前缘吗？我这人爱就爱得毫无保留，分就分得干干净净。”
停顿片刻，见我不回话，她继续说道：“我……只想要回钱。”
说着，我俩不约而同地看向曲峰。
曲峰微微一愣，表情复杂地说道：“你们干什么？我心里更乱啊，我的人生都没了，你们还想让我赔钱？我才不要这房子呢，城里人弯弯绕绕太多了，快把我名下的房子弄走，快弄走！”
“可以卖了吗？换钱？”裴璟云问我。
我摇摇头：“根据现在房地产政策，房子办证满两年才能转卖。即便要卖，也没人会买有产权纠纷的房子。”
“要不你去告庄庭生？”我指着曲峰说道。
“告什么？怎么告？”
“精神损失之类的吧……”我也不清楚，答得含含糊糊。
“精神损失能赔几个钱？我可是大学没了呀！”
确实，庄庭生冒名顶替侵害了曲峰上大学的权利，但那是“受教育权”。
这是宪法里规定的权利，民法没有相对应的赔偿手段。
这件事的主谋是庄庭生的父亲和那条冒名顶替的产业链。
而庄庭生是在未成年情况下受到父亲的蛊惑进而顶替上大学，并不是主责。
而要告那条产业链上的人，又要等到当地刑事案件审判结束以后。
至少又是一两年，还不一定能拿到赔偿。
曲峰来回折腾不说，还要还贷好几年。
他留下的烂摊子难道要让裴璟云和曲峰两个人互掐吗？
“连以什么名义告庄庭生都搞不清楚，你还算是学法律的吗？”曲峰突然责怪起我来。
这下好了，怎么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不是。
可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
我只好觍着脸，在下班时间找到了在法院外拉面馆吃面的陈法官。
她笑呵呵地看着我：“怎么啦，我们的马大法官又来托关系啦？”
“嘿嘿……还得来请教陈法官。”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听完案情，推荐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让裴璟云真的告曲峰。
“曲峰又没有钱可以赔，再说他才是受害者啊？”我疑惑道。
“我知道他没有钱，裴璟云以‘不当得利’告赢了以后，曲峰可以不赔钱。然后裴璟云申请强制执行，把强加在曲峰名下的房子强制拍卖。这个就不受两年时间限制了。”
“可是拍卖的房子比市场价低很多啊，那曲峰啥也没得到，还成了被告，又亏钱？
那也太倒霉了吧？”
“笨啊，曲峰可以再告庄庭生呀。”陈法官接着说。
我有些困惑，把民法里面没有相关条款支持受教育权补偿的疑惑说了出来。
陈法官摆摆手：“人不能太轴了，受教育权没法起诉赔偿，那就换个说法。《民法典》第1182条规定，如果姓名权被侵害了，被侵权人可以根据自己受到的损失，或者侵权人因此获得的利益，来计算赔偿损失的具体数额。
“曲峰可以以姓名权受到侵害起诉庄庭生，这样自己因为名字承担的70万赔偿，就可以由庄庭生补偿了。
“后续曲峰是否再起诉那条黑色产业链上的人，就看他自己的意愿了。”
这样一条链，最终还是由冒名顶替者庄庭生来填补了曲峰的赔偿窟窿。
陈法官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还真是不得不佩服。
14
我立刻电话联系了裴璟云和曲峰，他们均表示同意。
毕竟庄庭生手上还是有些现金积蓄可以先行赔偿的。
正在我如释重负要离开的时候，陈法官叫住了我，拿出一张纸：“这协议是你起草的吧？”
我一看之下，正是我写的那份婚前协议，于是点点头。
“小马呀，你一个学法的人，为什么要写这种完全没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感觉像是小孩子写情书一样，这……有点瞎胡闹啊。‘暧昧’一下，就要赔偿10万？”
“啊？”我一时语塞，吞吞吐吐道，“我这……不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婚姻吗？”
“你虽然是实习生，但你对他们来说就代表了法院，你再怎么解释，告诉他们这没什么约束力。别人不懂法根本不懂里面的关窍，还是会冲着你法院的名号相信这些内容。这很容易误导当事人的。”
我有点不服，顶了一句：“可我拟订的婚前协议不就顺利阻拦了他们结婚？这不是好事儿吗？”
陈法官很有兴致地跟我辩论：“庄庭生是个特例，他至少还有点良知，所以拒绝签字。但你要知道，这种冒名顶替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丧天良的人到处都是。
“如果裴璟云遇到一个混蛋，甚至是懂法的混蛋，拿出协议的那一刻，对方干脆地签了曲峰的名字。那该怎么办？你这协议不就是把裴璟云往深信不疑的火坑里更推了一步吗？”
我仿佛被点醒了一般，突然意识到：一个冲破世俗，付出一切，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女孩子，对未知的恐惧，对婚姻的焦虑、害怕，肯定总想抓住一点什么。
她只能靠我这个“法院人”的一纸协议去寻求安慰。
而我却碍于情面，随便顺着她的意愿，写了很多无效的内容。
这不是骗人吗？
陈法官说道：“法律文书不是写小说，既然动笔了，就意味着你要对它负责。好在这次运气好，下一次呢？
“当事人到最后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才发现被骗，然后拿着你起草的婚前协议，找法院起诉。结果被告知，没有法律效力。她会不会恨死你？”
“我这也是别人找关系帮忙嘛……”我只不过是碍于情面帮人写个协议，怎么就上升到这个高度了。
陈法官继续唠叨着：“找关系是人之常情，但是也要坚守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你以为庄庭生冒名顶替上大学，这里面都是金钱的作用吗？还不是你找我、我托你，最后大家碍于情面，出点钱，你好我好大家好。只有曲峰这个倒霉蛋不好。”
我无言以对，怪不得陈法官当初那么严厉批评我动用私人关系找她办事，也是见微知著。
看来谨慎、小心真的是法律人必备的素质了。
15
在我帮助下，裴璟云诉曲峰不当得利案、曲峰诉庄庭生侵害姓名权案很快完成。
曲峰名下的房子拍卖了，加上额外从庄庭生那里获取的赔偿，有100多万，补上了裴璟云拿的70万，他还是拿到了一些补偿。
后续，等待那条黑色产业链上各个环节查清以后，曲峰将联合其他受害者一起，向这些偷人生、钻空子的人渣索要更多的赔偿。
只是人生不能重来，曲峰的大学梦始终是泡影。
再次见到裴璟云的时候，已经好几个月以后了。
又是在法院门口。
我还以为她又要打什么官司。
但是看她起来精神状态不错。
她看到了我，嘻嘻一笑，说是等男朋友。
细问之下大吃一惊，原来那个年轻的男法官，竟然成了她的男朋友。
“哎呀！”我惊讶地说道：“陈法官教训我不要跟当事人走太近，你可倒好，直接找了那个承办法官当男朋友啊！怪不得案子判这么快！”
“灵儿啊，可别这么说，我知道你们法院在这一块要求很严。我是案件结束以后，才跟他有私人来往的，我肯定不会去托关系，给他的法官生涯造成什么污点的。”
我笑道：“行吧，你可真有眼光，当法官可是国家帮你筛选过了，这下好了，我不用再担心要帮你写什么奇葩协议了。你也安心了。”
在好奇心驱使下，我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庄庭生，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了，不过他败诉把存的现金赔光了，一个人确实有些凄惨。住院治疗抑郁症的时候，我托人给他医疗账户上打了10万块钱。”
“他这么欺骗你，你还对他这么好？”我有些无法理解。
她撇着嘴，想了半天，看了周围，那年轻法官还没来。
轻轻吐了口气，小声说道：“毕竟当时跟庄庭生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的到他是真心的。其实……那段时间我还是很开心的，这段经历我不后悔。即使现在让我评价，他对我来说也是个善良、温润的人。”
她话锋一转：“但我不会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了，我的婚姻不需要一个没有担当，逃避面对生活的人。出于人道主义，我只能帮他这一点了，算是对过去体面的告别。”
说着，裴璟云看着远处走来的年轻法官，眼睛里泛起了星星。
想到了庄庭生那天看她的眼神。
怅然若失。
一个人做了一个错误选择，一定要立刻止损改变错误。
否则，越陷越深，只能用无数个谎言来掩饰。
最后摧毁你的整个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