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都市 > 法院鸡飞狗跳那些事 > 校园里迎头而下的硫酸

校园里迎头而下的硫酸

2026-02-21 14:17作者:马当当

4

我刚说完,刘云鹏竟然激动起来。

“他受欺负想报复蔡亮,这我可以理解。但泼硫酸毁容这件事儿的恶劣程度不亚于杀人,蔡亮基本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而且毛宇轩对硫酸会溅射到其他学生身上,完全持放任的态度。他就是间接故意!

“好几个女孩子脸上都留下了永久的疤痕,她们一辈子的轨迹都要被改写!光这受伤的12个人,我觉得就应该判他十年。”

在刑法中,一个人犯罪时候的心理的状态直接会影响对案件性质的判定,这种心理状态大致可以分为:故意、间接故意、放任、过失四种。

定罪量刑时最难的就是这个,因为你无法知道那一刻罪犯心里是怎么想的。

现在我用常理推测,毛宇轩对其他人可能会受伤这件事的心态,就是卡在了间接故意和放任之间。

如果王法官在判决时最后认定他是间接故意,那么刑期真的可能会往上提到10年。

我并不在意他激动的语气,在学校大家争论案件时脸红脖子粗是常有的事儿,但是他在意。

他显然觉得有些失态了,开始紧张地啃手指。

“对不起啊……我不是针对你,我读书的时候学校就发生过这种事。一个男生追女孩不成,就泼硫酸……诶。再也没见过她了,真的太难受了,我见不得女孩子受这种伤…….”

我看他的表情仿佛是想起什么伤心事来,好像那个再也没见过的人,就是他在情窦初开时喜欢的隔壁女孩。

我对他的怜香惜玉很认可,但毕竟受伤最重的并不是那几个女孩而是五大三粗的男生,他的这种感情倾向性肯定会影响到案件量刑。

好在他只是一个没有决定权的书记员,只有经过大量恶性案件持续磨炼的王法官才能不受情感的羁绊,就事实论事实。

我不想谈话中都是“硫酸”这个字眼,于是换个话头问道:“民事部分的赔偿,王法官有什么看法?家长们肯定都提了刑事附带民事起诉吧?”

刘云鹏缓过劲儿说道:“一般情况下会一并审判。但这案子民事部分太过复杂了,原告有13个,而且很多家长把学校和那个老师白浪也一起告了,为防止刑事审判被耽搁,所以先判刑,再扯后面赔钱的事儿。”

“这怕是要赔不少钱吧,他父母肯定要承担所有。哎,真可怜啊,不仅儿子坐牢、受伤,估计连家底都要赔光了。”

“目前十几家的索赔金额合计500多万了,不过毛腾——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的爸爸,只愿意赔蔡亮50万医药费和伤残补助,其他费用一概不认,包括蔡亮后续植皮恢复的费用。”

“他凭什么不认?刚才在外面闹就是因为这个吧?”

“是啊,毛腾认为剩下12个孩子受伤是蔡亮甩的,应该蔡亮赔偿。”

我摇摇头,本能地不认可,但又想不出有什么毛病。

因为其他人受伤确实是蔡亮造成的。

这个问题很重要,甚至有点绕,于是我开始琢磨蔡亮甩硫酸那一瞬间在想什么,他的内心是间接故意的?还是放任的?

但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混蛋逻辑吗?那是本能反应,谁遇到这种危险应该都会甩吧?怎么到头来把责任往被害者身上推了呢?

可蔡亮甩硫酸的行为到底怎么定性总得有个说法吧?正当防卫吗?好像也不是,我有些烦躁了,如果这个都弄不清楚,受害人到底找谁索赔呢?

5

下午。

王晋法官风风火火闯进办公室的时候,我和刘云鹏已经因为这案子讨论快一天了。

“快快快,给我整点吃的!”

王法官那个案子的庭审持续了6个小时,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赶忙从抽屉里拿出来一袋零食:“我这还有袋卤鸡爪。”

“别别别!看这玩意儿我倒胃口。”他龇牙咧嘴地赶忙摆手:“今天那案子,犯罪嫌疑人把尸体的手剁下来给油炸了,哎呀我去,那手一过油就缩水,尸检报告里的手的样子就跟你这鸡爪一样。快快快,拿走,拿走。”

我听得毛骨悚然,手一抖鸡爪又掉回了抽屉里。

忍着不适问道:“这么恶劣的杀人案件不应该由市中院管辖吗?怎么我们基层法院也能管?”

法官边说边把手伸到刘云鹏屉子里,摸出一颗奶糖:“不是故意杀人,只是个侮辱尸体罪,咱区法院可以管。”

说着拨开糖纸,把压扁的糖块放嘴里嚼:“凶手未成年,遭到继父长期虐待,他继父吸毒过量猝死了,他就分尸泄恨,说是要‘油炸鬼’。现在的年轻人呀,都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这么多道道。”

虽然,侮辱尸体听起来让人不能接受,但并不是什么重罪,一般也就三年以下,如果是未成年人,可能连坐牢都不用。

但怎么犯罪的又是未成年?也是遭受到了虐待?

“对了,早上那个毛宇轩泼硫酸案子,也是未成年犯罪,你们有什么看法?”王晋法官边问边继续拉开不同人的抽屉,翻找吃的。

我道:“检察院的定罪建议还有量刑,我们看法基本一致了,但受害人蔡亮甩硫酸这个事儿不好定性,还在讨论案发时他内心是间接故意还是过失。”

王法官撇了撇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这还有啥不一致的?你管他当时怎么想的,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当时怎么想的。

“不管是间接故意还是放任或者过失,他这种行为要么构成‘紧急避险’,要么构成‘意外事件’,总之不用承担责任。”

这可点醒了我,蔡亮在危急情况下不得已采取行动损害别人权益,又没有超过必要的限度。

就算是故意的,也只能算是“紧急避险”,如果他当时完全失去理智了,那就是个纯意外事件。无论哪种情况,蔡亮都不用承担任何刑事和民事责任。

王法官再找不到吃的了,犹豫了半天,还是把我抽屉的袋装鸡爪捡了起来,笑呵呵地说:“不行,还是饿。”

然后撕开包装咬了两口开始转身教训刘云鹏:“你们分析案子可不能分开搞呀!要都像这样,把一个整体分割成一段一段的,那每个人都成了犯罪嫌疑人了。

“比如蔡亮另外一边的同桌,他第一时间就躲桌子底下,因为没有人挡硫酸,更远的人受伤了,那你说这个躲的同学要为远处同学负责吗?”

我俩都不说话了。

他吐出一个鸡骨头继续说道:“毛宇轩才是所有事件的诱因。”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强调:“整体思维,明白吗?像自动贩卖机,投币、出货,就这么简单,你管他里面有多少程序设计呢。”

我俩都臣服地点点头,纠结了一整天的疑团就此烟消云散,所有的诱因和责任都在毛宇轩,刑事的、民事的都应该由他承担。

“哎,不行,还是饿,我去门口买俩包子。”

王法官看来是真饿极了,转身就要走,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这个案子排期到下周三开庭,刘云鹏你一定要关注好案件细节,到时候做庭审笔录的时候千万别打错人名,十几个人呢。”

刚才王法官不经意间简单几句话就把我纠结一天的问题解决了,我特别渴望能参加一起复杂刑事案件的庭审,感受一次法律之光的洗礼。毕竟我来刑庭一个星期了,一次庭审都没去过。

于是充满期待地问:“我能旁听吗?”

“那可不行。”他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6

“为什么?”我失望地问道,没想到王法官拒绝得这么干脆。

“未成年人的案子不能公开嘛。”王法官撇撇嘴:“哎,你王法官无能啊,不能带你这个实习生进去咯,除非你找庭长签字,找完庭长找副院长、找完副院长找院长……”

我想到这个程序就莫名地害怕,连连摆手:“啊行行行,我不去了……”

王法官见我失望,笑着说:“没关系,我还有重要任务给你呢!”

“啥任务?”

“写一个《司法建议》,可是要登报的那种哦。”

“那是什么?”

王法官说,“司法建议”是司法工作中的一项重要制度,有点类似于案件观后感。主要就是分析案件发生原因,思考对策,给人警示。

王法官觉得这两年未成年案件太多,这个泼硫酸的案件在社会上影响很恶劣,所以想让我深入分析、提出建议,还答应帮我找报纸发表。

我一听之下有些沮丧,这不是就是写材料嘛,行政八股,最讨厌写这种东西了。

可王法官却敏锐地抓住了我的点,说道:“为了写好这个建议,我帮你联系了学校、学生家长,甚至可以让你去看守所跟毛宇轩面谈一下哦。”

他骄傲地挺了挺胸:“你可要明白,法院的正式人员也不是随随便便可以去看守所探视的,为了你我可费了不少口舌呢。”

“啊……”我愣了,从来没想到,我一个女生竟然能够进看守所。虽然感到害怕,但心中莫名有些兴奋,这真是难得的机会,便立刻点头答应。

“我可不是让你去玩的啊,要好好思考到底是什么原因酿成了这种悲剧,以后怎么避免。”

我继续疯狂点头,脸上的开心难以抑制。

“那行吧,后天实习你就不用来法院了,直接去天云工学院,那边教务处的邓处长会跟你接洽。然后下午回法院,学生家长会来谈民事赔偿的事情,会安排个座谈会。”

说完他把邓处长的微信推给我,揉了揉肚子,快步走出办公室,买包子去了。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成了深挖案件的一线记者,这种兴奋一直伴随着我,直到第三天到达天云工学院的大门口。

邓处长早就在气势雄伟的大门口等候我了,他40来岁,身着短袖衬衫,戴着眼镜,油光满面,一见到我就笑呵呵地叫“马法官”,问东问西的,弄得我好不自在。

想来王晋法官没有把我实习生的老底透露给他。

邓处长笑呵呵地指挥一辆校园小白车,热情地说道:

“要不我们坐电动车在校园里兜兜风?我们学校是市属中专,财政拨款经费很充足的,这几年学校真的是面貌一新啊,拓展了不少地皮,马法官可要帮我们多宣传宣传啊。”

“啊?不是来聊案件的吗?”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