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因我而起，估计只有我才能跟他说上话。虽然我也很尴尬，不想见他，但……还是想努努力。”
说着，我拉着尹贝鼓起勇气往张海仝家赶。
知道是我来，他躲在自己房间始终闷不吭声。
尹贝劝慰我：“张海仝是个自负又害羞的男孩，现在看到你的脸，恨不得一头撞死吧，哪还好意思见你。”
我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尴尬，我难道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吗，可我必须有所行动，于是在门外喊道：
“你不想把邢朝阳绳之以法吗？提供一点线索吧，他可是骗了你30万呢。”
苦笑的声音从房内传来：“呵呵……你们……觉得这30万找的回来吗？”
根据经验，一旦钱款转到境外账户，就会在瞬间通过账务处理，分到几百个账户上。
然后境外的人肉马仔们，蒙着脸分批从ATM机上取现金，再通过其他方式洗钱，无论如何也追不回来了。
但我依然不甘心：“张海仝，我们俩不是仇人，我跟你一样是受害者。现在我一个女孩子都敢主动出击，努力将罪犯绳之以法，你却躲着不敢见我，你还是个男子汉吗？”
他声音又低沉了下来，幽幽回道：“其实……被骗以后，我也大概猜到了是他们中的一个，又了解我，又懂技术。但，我有我的苦衷。哎，其实，做男子汉也是有代价的。你们走吧。”
他话里有话，似乎掌握了什么线索，但是有不得已的事情掣肘。
我心一软，语气也柔软了下来：
“我说过，我们都是受害者，有一样的目标。你不想这样一直尴尬下去吧？如果邢朝阳被绳之以法，你的憋屈伸张了，我和法院的名誉也保住了，说不定我们还能成为朋友。真的。”
“朋友？”对方嘀咕了一声后，再没有回应了。
良久，门开了。
一脸憔悴的张海仝，侧着身倚着门不敢看我，长刘海遮住了他的视线：
“我应该有办法定他的罪，不过，我可能也要坐牢了，但……”他拳头握紧，身上有些颤抖，“我不想再让你……不，我不想让大家看不起我了。”
“你也会坐牢？”我和尹贝都有些惊讶。
张海仝说起，警方告知他邢朝阳是嫌犯以后，他很诧异，因为他俩在缅北并不熟，回国以后也没有接触，邢朝阳不可能对他个人情况了解的如此透彻。
后来他想到了当时所有在缅北被困的诈骗人员，都被迫登记过个人详细信息，张海仝被扣押的时候，行李箱里还有自己的日记本，也被他们拿去扫描成电子版存在电脑里。
因此他喜欢什么、在乎什么，都被扒的干干净净。
“很多人被虐待的活不过几个月，死了以后，这些信息，依然会被诈骗分子拿去继续敲诈死者家属……”
他语气虽平静，但我听得汗毛倒竖。这是名副其实的吃干“诈”尽。
13
为了规避风险，这些资料当时都存放在第三方国家的服务器上，而为了保持稳定，诈骗集团的服务器运行维护服务一购买就是6年。
案发以后，人虽然都抓回来，但是服务器依然在第三国继续运转。
邢朝阳就是当时境外服务器的管理员之一，他有访问权限和密码，所以张海仝猜测他是从那个服务器里面下载的人员信息。
他后续诈骗的行为也是通过那个服务器开展的，所以要找到邢朝阳的犯罪证据，应该可以从那个服务器里调取。
我问道：“我不是很懂这些技术，但是，他是管理员，只要他不开口告诉访问密码，我们也调取不来吧？”
张海仝的嘴唇微微翘了一下，腼腆地抬起头：“当时我被迫写代码，也留了心眼，在这些软件里偷偷留下后门，植入了服务器中，相当于是木马病毒了。有了这个后门，我也可以调取信息。所以，前两天我访问了那个服务器，结果，发现里面有我刚到缅北被逼着诈骗别人的记录。”
我这才醒悟过来，张海仝这是怕告知了警方服务器的访问方法，顺藤摸瓜也找到了他未被发现的犯罪证据。
所以才会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指认邢朝阳。
我想安慰他，但是定罪量刑可不是靠心软，如果他当时真的实施了诈骗，不管是胁迫还是自愿，这些都是未被发现的证据，如果金额大的话，再抓起来坐牢也是有可能的。
但张海仝还是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他在我和尹贝的陪同下，将相关信息告诉了警方。
网警很快调取了这个服务器中的各类记录，坐实了邢朝阳诈骗的罪名。
在真凭实据之下，邢朝阳也蔫儿了，老实交代了犯罪过程。
邢朝阳，曾经也是一个IT人士，不甘于赚死工资，经人介绍，赴缅北开始了电诈之路。
他和张海仝都属于技术人员，认识但并不熟。
因为技术水平总是低张海仝一头，所以即便是被打，也挨揍的比张海仝狠，所以对他早有愤恨。
特别是被抓回国以后，他被判了六个月，而张海仝只是缓刑，他更不爽了。
在狱中，他不仅不反省，反而整天琢磨，并且形成了自己新的诈骗思路——摒弃原始粗放式的诈骗方式，要精细化，定制化地诈骗。
他利用以前境外还未被捣毁的服务器下载信息和规避风险。
在分析完张海仝的信息后，认定他是一头“肥猪”，“于公于私”都应该敲诈他一笔解恨。
想重操旧业他还需要更多信息，于是找到了APP公司，买来公民信息，却无意间发现还有天云市法院实习生的信息和照片，本就对法院恨之入骨的他套用了早就想好的套路，一步一步地引诱张海仝入套。
诈骗的对象其实有几十个。同样的套路，先以某个网络大牌店的免费赠品为引诱，吸引加入聊天群。
一个聊天群几百人，都是邢朝阳的虚拟小号。
他会把买来的各种人信息里所包含的证件照、生活照等等作为群友的头像。等着被害人自己好奇或者仰慕，去主动添加好友。
然后再一步步根据实际情况，设定专门的骗钱套路。
14
案件终于有了定论，邢朝阳被依法刑事拘留，而由于查获了大量服务器中的数据资料，当年电诈案很多人的犯罪证据都被找了出来，包括张海仝。
被轻判的罪犯通通又被抓了回来，最终由检察院向法院提起公诉。
在旁听庭审时，我不解地问陈法官：
“我一直没搞明白，邢朝阳怎么就这么厉害，能够预测准每一步，精准地拿捏张海仝的心理，这也太可怕了吧。”
陈法官笑笑：“那有什么神奇的，无非就是个概率罢了。从卷宗上看，他诈骗对象不止张海仝，光当年电诈案同案犯被他盯上的就有七八个。针对每个人套路差不多，一轮轮筛下来，总有几个上当的。只不过张海仝是那个几轮下来都被他押对的而已，说好听点叫天选之子，说不好听了就是倒霉蛋。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她介绍说，曾经有个大学教授收到陌生电话的短信，说是可以预测欧冠足球赛的结果，希望教授能给他投资赚钱。
教授当然嗤之以鼻不理会，结果这个陌生电话连续8次在欧冠的球赛前一天给教授发短信，都猜中了第二天比赛的胜负。
“8次呀，连续8次，教授那么聪明的人都迷糊了，他觉得遇到神人了，忍不住投了10万，结果被骗走了。”她故意问我，“如果是你，你是不是也会觉得这个神秘的人很厉害？”
“是啊，这么神奇吗？他是什么做到的？买通了欧洲足协？呵呵。”
“没啥神奇的，概率而已。比如他给1000个人群发短信，给一半的人发A足球队会赢，另一半发B足球队会赢。总有一半的人会收到猜中的信息。第二次就在猜中的500人中群发短信，还是一半一半。以此类推，每次只挑上次蒙中的那些号码。连续八次，差不多有那么两三个人就被筛选下来了。这几个人就是重点诈骗对象。”
“哦，我明白了，从这两三个人角度来看，他们觉得次次都猜对，肯定遇到高人了！但其实他们只是被概率筛选的倒霉蛋？怪不得邢朝阳家里那么多计算公式，原来都在算这个概率，他可真‘刑’。”
“是啊，那种群发诈骗短信一发就几万条，几乎没有成本，几次筛选下来总有几十上百个，就有些人会相信这是奇迹，加上不劳而获的心理作祟，逐渐信任诈骗分子。
“邢朝阳只不过是把在粗暴的原始方法上进行了一些升级，设计一些环节把每一步成功的概率提高了点。
“再加上一些最新的AI技术，就能骗到人。其实只要不贪小便宜，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任何诈骗手段都拿你没辙。
“但总有信奉走捷径的人，明知道可能是诈骗，他就存着侥幸的心理，贪小便宜刷单。还相信能通过网络聊天，就能交到哪儿哪儿都好的女朋友，这不就是诈骗分子的优质客户吗？”
我点头称是。原来犯罪分子也没那么神。
休庭后，承办法官告诉我，确实查到了张海仝被迫实施的几次电信诈骗记录。
他嘴比较笨，也不太会说话，所以都没有成功，没有利用价值了，这才被电诈头目关起来，转为后台去写代码了。
由于张海仝提供的决定性线索，算是立功，最终还是无罪释放了。
而邢朝阳还有其他团伙成员则因罪行累累，除了诈骗，甚至还涉及故意杀人、强奸、虐待等恶性犯罪，最终都被判了重性。
我把来龙去脉告诉了男友裴明明后，他大度地跟我说，可以试着主动加张海仝微信，毕竟当时我开口说可以跟他做朋友的。
但张海仝始终没有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15
实习的最后一天。
下班后，陈法官请我和尹贝吃饭，她自费在法院的食堂开了个小灶，算是欢送我实习结束。
几人开怀畅聊，并没有离别的伤痛，因为大家都知道，我笃定了，毕业以后也会努力地向法院发展，早晚还要跟他们相聚。
饭罢，陈法官开心地对我说：“
“小马，你在法院实习一年了，这次电信诈骗的案子你处理的我很满意，一步步帮着揭开了骗局的真相，还在某种程度上救赎了张海仝。这次毕业作业，给你打个95分。”
我故意调侃道：“那还有5分扣在哪里了?”
还有5分是实践分，你还没完成，我们法院带实习生也是需要反向考核的。
“到时候请给我来个好评哦，哈哈哈。”陈法官竟然腼腆地笑了。
回到学校后，果然收到了一条短信，是让我对陈法官这一年来的工作进行评价，我不假思索，赶紧点开了短信中附带的链接。
突然，手机屏幕开始闪动，自动跳出微信转账页面，任凭我怎么点击都没有反应。
我吓的一阵哆嗦，这时，又跳出了一段语音，竟然是陈法官的声音。
“如果你听到了这段语音，说明你的5分实践分丢了。哈哈哈，今天我们还在讨论电信诈骗的事儿，怎么转头你收到陌生短信，也不核实一下？一点小小的惊吓算是我送给你的毕业礼物。”
我真是醉了，没想到离开法院的最后一课，竟然是陈法官的反诈宣传课。
我的陈法官，做你的实习生，真是一辈子也不会吃亏上当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