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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坠落的富人区

2026-02-21 14:17作者:马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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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警官抢过包经理的话头,字正腔圆地说道:“不能排除低楼层住户往下砸或者抛投的可能性。”

“砸?还抛投?”我实在无法想象,有谁会去干这种缺德事儿。

“没错,往楼下砸可能造成高速冲击。如果是抛投,只能推算出这个物品的落前最高点,而不能据此排除低楼层。”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仰头查看,只有几户的窗口完全封死,还有几户因当时在外地,被警方排除了。也就是说剩下的要逐户核对,看能否拿出证据证明自己不是侵权人。

一个少妇摇曳着身姿,从楼栋大门走出来,后面跟了一个苦苦哀求的大妈。

“哟,方队长,又来调查啦?还没个结果呢?”等她走近看见了我们制服上的标识,又笑着说道:“法院的?看来大家真是要一起倒霉咯。”

接着她转头看着那大妈道:“别跟着啦!自己的问题自己处理,解约金我给你了,咱们到此为止哈。”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飘然而去,仿佛眼前这摊事儿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大妈流着泪看看我们,又看看她,无奈地摇摇头,也走了。

等她走远了,方警官摇摇头道:“这是16楼的雷小姐,案发时只有保姆在家,保姆便成了本案被告之一,昨天她把保姆也辞退了。”

我无话可说,法律规定得很明确:如果找不到实际侵权人,是由“建筑物使用人”给予补偿,而不是由“房屋所有权人”补偿。

保姆当时正在拖地,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没扔,只能成为被告。不仅是这种情况,被告里面还有好几个是租户,也是类似房主不在家的情况。

“雷小姐家是做生意的,最忌纠纷,说保姆不吉利。”方警官解释道。

我心下恼怒,辛辛苦苦打工一年都不见得能挣8万块,这姓雷的可好,不说帮着想想办法,还直接把人家开除了。于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为富不仁。”

“小马……你……说谁呢?”尹贝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自知失言,尬笑地摆摆手,心里却道:“谁答应我,我就说谁。”

陈法官斜睨着我俩,哼了一声:“好了,别打嘴仗了。现场看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特别的,挨家挨户走访吧。”

我好奇地问道:“警方不是已经调查过了吗?每家的材料我们都有呢。”

“警察是为了找到具体的犯罪嫌疑人,可信度要达到100%,所以聚焦在高层的某几户。我们是找到能证明自己没作案的人,然后做排除法,只要有1%的可能都要算。大家目的不一样。”

说完她看向方警官:“可以这么理解吧?”

方警官点头微笑:“是啊,目前我们确实无法确定,只能请法院对民事部分先做判定了。”

说完方警官表示还有其他公干,于是辞行。我们三个人在物业包经理的带领下走进了这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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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敲开的当然是2楼住户,一看是法院的,他们知道来意,马上把3、4、5楼的业主都喊下来,他们年纪都比较大,男的女的好几人,直接就把我们围了一圈儿。

其中一个大叔昨天带着老婆儿子去法院门口闹过事儿,认得陈法官,带头发起了牢骚。

“我说陈法官,昨天你说会给个公道,我才走的。我可咨询了专家,一个鸡蛋就算10楼扔下来也不至于把人的头骨砸碎啊,更别说我们4楼了!”

“是啊,我们5楼也不可能啊!”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附和道。

“他们都不可能,我们就更不可能了!”

“要不我在3楼扔个鸡蛋试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我脑仁疼。有个大妈直接从家里拿来一个鸡蛋,扯着陈法官的袖子,推搡着就要当场表演一个高空落蛋。

现场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尹贝被他们说烦了,突然大声扯了一嗓子:“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用力往下砸?!”

这下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本来炮火都朝着陈法官的众人,顿时把火力转移到了尹贝头上。

两个年纪稍轻点的大妈,恶狠狠地看着尹贝:“法院就是这么栽赃陷害的吗?!往下砸那可是故意杀人,小姑娘看着挺灵气,净胡说八道!”

有业主甚至拿手机怼着尹贝的脸拍,说要打12345热线投诉她。

她也给吓懵了,泪水开始在眼里打转,好在物业包经理一个个赔不是,陈法官也是赔着笑,才稳住了情绪。

我趁机把尹贝拉了出来,赶紧往高层走。

走到应急楼梯间,尹贝的轴劲儿犯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才刚开始,怎么都这样啊?”

我虽看她不顺眼,但她认真的样子着实好笑,于是道:“虽然你受了点委屈,但也算立了功。现在至少可以确定,这几户基本都不能排除,是要放在被告里面的。”

她吸了一下鼻涕,迷惘地看着我:“为什么?”

“因为他们反应太大了。”陈法官赶到楼梯间,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他们有不在场的证明,早就提供证据了。低楼层炸窝了,咱们还是坐电梯先去楼顶吧,一户一户的来。”

陈法官拍了拍尹贝的肩膀:“说话之前多动动脑子,你比人家小马可多工作两年呢……”

电梯来到26层顶楼。

2601案发时不在家,警方已经确定,所以我们敲开了2602的房门。

一个身着睡袍拖鞋,剃着平头满脸匪气的中年男子,一眼就认出了陈法官:“哟,是陈法官啊!”

陈法官学着他说话的样子,也回了一句:“哟,老熟人啊!”

那男人很不客气,一副摆烂的模样:“看来我找人去法院闹还是有效果的呀,您这尊佛竟然能屈尊上门啊。怎么,又想判我赔钱?这次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立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找民工闹事的那个小承包商了。

这时尹贝从陈法官身后钻出来笑道:“狗叔,你这么瞎搞,早晚要出事的,看来我得跟我爸说说,下次你们公司投标的时候,好好审查一下你们公司的资质,搞不好有未披露风险。”

6

那“狗叔”见看到尹贝,脸上立马变色,开始堆笑。

“哎呀,我就说呢,早上那几个穷逼在法院站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去了,果然是你尹小姐出手啊。咱们都是街里街坊的,有话好好说嘛,嘿嘿。”

他用手搓了搓鼻子,吸了口气,脸上呈现为难之色:“有一说一啊,这他妈缺德的高空抛物,确实不是我干的呀,让老子赔钱说不过去吧?”

我见他的痞气收敛了些,也怼道:“看你也不缺钱吧?几万块你都不肯出?”

他嘴一咧,狠狠瞪了我一眼:“几万块钱不是钱吗?苍蝇也是肉,谁不是赚的辛苦钱,上次那个200多万工程款的案子我还在上诉呢,哪有钱啊。”

“别废话了,你就说你有没有证据证明你没扔,我这记录着呢。”陈法官不耐烦地道。

“没有!”

“行。”陈法官答应了一下,转身就离开了。

那狗叔跟尹贝笑了笑,然后死命地瞪了一眼无辜的包经理,“嘭”地把门关上了。

再往下,25层都不在家,走到24楼,一个文雅的老爷爷笑呵呵地开了门。

得知来意后却猛然变脸,颤巍巍道:“亏你们还是学法律的,证‘有’不证‘无’,这是法律的基本原则。你只能证明我是杀人犯,怎么可能让我证明我自己不是杀人犯,开什么玩笑?!”

他劈头盖脸这两句,逻辑缜密,连陈法官也被问懵了。

“我每天上午都在书房看书,根本不会去厨房、客厅,这是我四十多年来的习惯。让你们张庭长给你解释去!他能证明!”然后不等我们说话,立刻关了门。

尹贝小声嘀咕:“这老头好像是天云大学哲学系的苏教授,应该就是我们庭长张鹤峰的博导了,就这素质还当导师呢?”

陈法官踌躇不语,默默地又开始往下走。

昏暗之间,那保姆的脸,业主激烈的言辞、圆睁的怒目,一遍遍在我眼前浮现,又想想那教授的话,我的内心有一丝丝动摇了。

“陈法官,现在来看,这个高空抛物的法条,确实有问题啊。从逻辑上来看,肯定只是其中某一户扔的,而剩下这四十几户,都是被冤枉的。

“明明知道他们没做,还非要让他们赔,难道就因为找不到那一个坏人,就让所有人跟着倒霉吗?这不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吗?”

我还是忍不住跟陈法官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这种想法还真不是一时兴起,在学校第一次学这个法条的时候,就觉得很别扭。

这既不符合侵权责任的处置原则,更不符合民法的基本原则。连最基本的权责对等都不是,为什么在如此严谨的《民法典》里会出现这么另类的一条?

陈法官顶着疲倦的脸,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怕不怕?”

“嗯?怕什么?”我更懵了。

“怕以后你也成为高空抛物的受害人?”

只听见“啪”的一声轻响,回头一看,原来是尹贝把她的凉手放我脖子上了,一阵凉意从脖颈传来。她一本正经道:“你不能光站在被告角度想问题啊,多想想受害者。”

我想起卷宗里的血腥现场,不寒而栗,也瞬间明白了这条法规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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