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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沙暴

2026-02-23 18:13作者:VIVIBEAR

安归行事素来谨慎周全,在出发前早就做好了充分细致的准备。所带的食物和水份量充足,马匹健壮有力,再加上几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和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无论是来还是去,这一路上都是顺顺利利,没出什么乱子。就连那传说中凶险万分的白龙堆沙漠,之前也没挡住安归一行人的去路。所以当他们在回程中再一次经过白龙堆时,大家的心情倒不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了。

那罗咬了一口发硬的面饼,嚼了几下也觉不出什么滋味。以前她心心念念就想逃到长安,想见那个人,可是……如今她就好像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心中一片茫然,仿佛失去了所有思绪般只余空空落落。

“那罗,过了白龙堆我们就能到达匈奴的境内了。”安归边说边将装水的皮囊递了过去,顺便打量了她几眼。经过这些天的长途跋涉,她那圆润的小脸不复往日的光泽,神情憔悴,嘴唇发干,就像是一朵娇艳的花朵失去了水分和阳光,正在日益萎顿,令人不禁心生怜意。

那罗接过皮囊喝了几口水,有些疲惫地将头靠在了一侧。她习惯性地想去抚摸胸口的那颗孔雀石,却不想摸了个空,这才蓦的想起她早已将那颗石头扔还了那个人,心中自是一阵绞痛。

安归留意到了她神情的细微变化,目光划过她的胸口时却是微微一闪。就在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马车突然毫无预兆地突然停了下来,随行的当地向导略带惊慌的声音随即传了进来,“公子!不好了!”

安归心里一沉,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

“公子,看这天气……今天恐怕我们会遇上……沙尘暴!”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向导的声音竟有微微有些颤抖。白龙堆素来以多变的地形和险恶的自然环境闻名遐迩,长年来令无数来往商客魂断于此。这里的沙尘暴比普通尘暴来势更凶猛,所以也被众人称为魔鬼出没的地方,就连经验丰富的当地向导对此也是心有余悸。之前安归和那罗都没有遇上沙尘暴,但是这一次,幸运之神显然没有再站在他们的一边。

安归跳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天空已被铺天盖地的黑影所覆盖,给人一种沉沉的压迫感。而这层层黑影,如同怪兽般正在迅速吞噬着天空和大地……

“公子,先找个地方避避!不然我们都会葬身于此!”向导指着不远处高声喊道。

安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沙漠上那些高大的土山丘在亿万年风力的侵蚀下,形成了各种千奇百怪的样子。沙尘暴来临的时候,这里倒是暂时躲避风沙的最佳位置。

“那罗,快下来!”安归拉住了那罗的衣袖,顺手一揽将她抱下车来。

那片黑影移动的速度极快,如同海浪般的滚滚沙尘前一秒还在天边,而下一秒却已迫不及待笼罩下来……在来势汹汹的沙尘暴袭击下,一行人都被冲得七零八落,各自分散开来。那罗在沙地上滚了几滚,想看看目前情形眼睛却几乎睁不开来,就算勉强张眼看到的也是茫茫一片。粗砾的沙子无情刮过她的脸,犹如锋利的小刀刺割着她的皮肉……此刻她也顾不上疼痛,只管闭着眼摸索着往那些土山丘的方向疾奔……忽然,她感到脚下的沙子仿佛旋转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直往下拖……在另一端的尽头,仿佛地狱的入口正张开了嘴等着吞噬她……

“那罗,抓紧我!”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突然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传入耳畔的是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的眼眶骤然一热,原本快要放弃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只是风沙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而他看起来也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安归……别管我了……放手……”她挣扎着开了口,才说了几个字就被扑面而来的沙尘堵住了嘴。

“闭嘴!我绝不会放手!”安归略带暴躁的吼了一声,他握得那么紧那么用力,握得她那么痛那么疼,就好像即使全世界毁灭他也绝不会放开她的手。不知为何,在这样命悬一线的生死关头,那些情爱,那些欢喜忧伤,那些曾经的伤害似乎都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此时此刻,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当他终于拼尽全力将她从流沙中拽了出来,那罗眼中涌出的泪水混着沙尘已迷住了她的视线……安归丝毫不敢有松懈,又带着她跌跌撞撞跑到了土山丘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将她推到了角落里,又下意识地挡在了她的身前,沉声道,“再忍耐一阵,那罗,等这阵风沙过了就没事了。”

那罗蜷缩在他身后,默默点了点头,又动了动嘴唇,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他面色柔和地看了她一眼,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似是在安慰,“那罗,有我在,不用怕……”

从他身上传来的草叶清香让那罗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甚至也不反感他此刻过于亲昵的举动……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危险,她似乎只听到了彼此沉稳有节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罗感觉到外面的风沙声似乎小了很多。她小心翼翼探出头,惊喜地发现这阵风沙暴已经过去了。她正想告诉安归这个消息,却看到他正闭着眼守在她身前,一脸的疲惫不堪,面色像是睡着了般宁静柔和。俊美无双的容颜上覆了一层沙尘,光滑的左额上还有个血迹凝结不久的伤痕,像是被飞石所伤。

想到刚才他不顾一切抓紧自己的手的情景,她的心里不禁涌起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有感动,有疑惑,还有不敢相信……

就在她靠近他想查看一下那个伤口时,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接着一伸手就将她揽到了自己的怀里。那罗猝不及防被他一拽,脚下顿时失去了平衡,顺着他的力道就直直地就将他扑倒在了沙地上,构成了一个颇为暧昧的姿势。

“安归,你……放手……”她涨红着脸想要挣扎起身,这样亲密的距离让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的手牢牢按在她的腰上,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唇边却是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明明是你把我扑倒的啊,我才是受害者。”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你你……”那罗无处着力,只好双手按在了他的胸口,以免自己和他的距离太过亲近,更是引来了对方一阵轻笑。她心里一紧张,手下不自觉稍稍用了点力。

“哎哟……”他略带夸张地皱了皱眉,“你可别乱动啊,一定是之前拉你太用力,我怀疑我都受内伤了。”

那罗本来就心怀内疚,听他这么一说自然是不敢乱动了。她一脸绯红的垂下了眼眸,却没有留意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色。

低下头时视线所及之处,他的暗金色长发,她的浅茶色发丝,缠绵地交织在了一起,就像是白色的沙漠里明亮的阳光。

惊人的熠亮,隐隐刺痛了她的眼。

回到匈奴左贤王的领地时,已是半个月之后了。那罗在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平时除了放羊,就是继续和李陵学习射弩。或许是摈弃了以往的种种杂念,她的射弩水准倒是突飞猛进,几乎连闭着眼都可以轻易百步穿杨。

小王子提多有时还会来找她玩,但那罗因为上次的事情对安胡阏氏已有了几分戒心,所以连带着对他也冷淡了许多。至于那位让人害怕的左贤王,平日里她也是尽量能躲则躲,以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

回匈奴之后,安归似乎也很忙碌,经常和左贤王密谈着什么,自然也没时间来对付她。在绮丝的陪伴下,她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一直到了冬天,从楼兰传来了国王驾崩的消息。

得知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那罗首先想到的是远在长安的那个人。身为王后的嫡长子,新任楼兰国王之位无疑应该是由他继承的吧。这么说来,他就要回楼兰了吗?

想到这里,那罗的心又是一阵刺痛。他,一定会带着曲池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回去吧。

“那罗,那罗!”就在这时,绮丝撩开了帐帘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那罗很快从胡思乱想中抽身而出,对着她笑了笑,“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那罗,我们……我们很快就能回楼兰了!”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你知道吗?原来下一任的楼兰国王是我们二王子!”

那罗一惊,“你说什么?这王位不是应该由大王子继承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听说楼兰的确是先派人去了长安,可大王子不知为何给拒绝了,而且汉朝的皇帝好像也不同意放人,所以这才请了二王子回去继位。”绮丝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又释然地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们就能跟着二王子回楼兰了。这一天我都不知道盼了多久了!那罗,我真的太开心了!”

那罗的心中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也想不通伊斯达为何要拒绝继承王位?如果是为了曲池和孩子,那么成为权力在握的国王不是更能保护她们吗?而且楼兰还有他的母亲和其他亲人,他真的愿意舍弃一切,放弃这大好机会?

难道他之前所说的不想回楼兰是真心话?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罗?是不是高兴的发愣了?难不成你还愿意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绮丝满脸喜色地在一旁打趣道。

那罗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能回去当然再好不过了。对了,好像肚子有些饿了呢,我出去拿一碗奶茶。”

“好那罗,顺便帮我也拿一碗吧。”绮丝还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之中。

那罗点了点头,抬脚走出了帐子,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凉爽清新的夜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了马厩旁牵了匹马一跃而上,甩了甩鞭子就策马飞驰而去。

风,从她的耳边呼呼而过,浅茶色的发丝在半空中纷乱地舞动着。她索性闭上了眼睛,就像是在黑暗中一无所知的驰骋,即使前方有深不可测的悬崖深渊,她也不想退缩。一切都在改变,时间没有停止,而她却被抛在了原地。周围的景物在身后迅速倒退,她的眼前却只出现了……初次相见时那个站在石榴花下浅笑的少年。

如果时间能停留在初见的那一刻……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也不知这样纵情奔驰了多久,那罗才停了下来将马匹栓在一旁。她随意找了一棵大树躺了下来,伸手摸出了一直藏在身边的筚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起来。可能是太久没吹奏了,一开始的音调略显生涩,但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水准。婉转不绝的乐声在夜晚听起来更是如泣如歌,仿佛落在湖面上的秋雨,又好似从柳叶尖滑下的夜露,淡淡的悲伤中不乏明净,挥之不去的惆怅令人闻之落泪……

一曲终了,她像是吐出了心中郁结之气,感觉轻松了很多。正待要起身,却听到从树后传来了几声清脆有力的掌声。

那罗吃了一惊,转过头去。

秋夜的星空格外澄澈,淡紫色的云朵在明月边静静流淌,透出一抹迷幻的光芒。在月色的笼罩下,那正走上前来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而容色卓绝,一头长发随着他的动作而光芒流转,令人不敢正视。此时,他那双细长冷峻的灰蓝色眼睛正意味不明地注视着她,微挑的眼角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威仪。

“王爷……你怎么在这里?”那罗的心里一阵紧张,不自觉地站了起来,迅速往后倒退了两步。

“见到我至于这么害怕吗?话说从长安回来后,你好像也一直避着我。” 他淡淡说着,深沉的眼神令她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她讪讪笑了笑,“怎么会呢?只是王爷您贵人事多,没有留意到婢子罢了。”

他倒并没继续这个话题,目光落在了她的筚篥上,“这次的乐声似乎和之前的大不相同。少了些生气,多了些伤感。就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还有无可挽回的错过,遗憾,眷恋,难以忘怀……”

那罗愣住了,没想到胡鹿姑竟然准确无误地听出了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因着这层缘由,她看向他的眼神也缓和了几分。

“既然是已经失去了的东西,那就索性干脆的忘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失去的东西自有更好的来弥补。”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格外低沉。

从胡鹿姑的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令那罗极为吃惊。她想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些许端倪,但月色下他的脸上依然是一片冷漠之色。

“不,我不想忘记。”她的琉璃色的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当我已经无法再拥有的时候,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永远不要忘记。不管是悲伤还是喜悦,那都是值得我珍藏的回忆。”

他微微一愣,那灰蓝色的眸子里似有轻风拂过,闪现出淡淡的光泽。

四周仿佛一下子变得静默起来,直到他低沉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这份寂静。

“如果愿意,你可以一直留在匈奴。”

她愕然地瞪大眼睛,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我要回楼兰。”

“你以为你回得去吗?”他的眸光一闪,又恢复了往常的阴沉冷冽。

她大吃一惊,“王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再过不久二王子就要回楼兰继位,我们是二王子带来的人,自然要跟他回去。”

他冷冷一笑,“如果我想留下你,自然是易如反掌。”

“王爷,我好像没得罪你吧。”她一急之下也顾不上再继续伪装,“我只是个小小的奴婢,和你是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根本就入不了王爷你的法眼,就请王爷不要戏弄我了。”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仿佛能将她整个卷入其中,“那罗,你听过各花入各眼这句话吗?有时反差越大,才反而越会被吸引。年老的被年少的吸引,老练的被天真的吸引,世故的被单纯的吸引,未得到的-----被已失去的吸引。

她膛目结舌地看着他,他在说些什么?他的意思是---他被她吸引了?这怎么可能!

“王爷,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她只能当作不明白,飞快转移了这个话题。

“也好。”他只是挑了挑眉,回转身上了自己的马,又朝她伸出了手,“上来,我送你回去。”

她哪肯上他的马,立刻拒绝,“王爷,我可以骑自己的马回去。”

“哦?自己的马?”胡鹿姑那素来冷峻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揶揄笑意,他将指尖放在唇边吹了声响哨。只见她带来的那匹马登时扬起蹄子挣脱绳子,一溜烟就跑没了踪影。

“那么现在……你自己的马呢?”他似笑非笑看着她。

那罗一时气结,**了几下嘴角愣是没说出话来。她实在是没想到这个冷面男人竟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是和我共坐一骑回去,还是慢慢自己走回去,你自己选吧。”他顿了顿,“不过,我要提醒你,现在正是狼群最易出没的季节,而且夜晚也会变得非常冷。你要还没想好,我可先走了-----”

“等等!我跟你走。”那罗无奈地做出了选择。

他的唇角略略上扬,那冰冷的脸上似乎多了一分柔和之色,“那还不上来?”

这一路上,对于那罗来说无异是变相的折磨。她竭力避免着不要太贴近他,可马背上几乎没有让她能有躲避的空间。他那炽热的体温和呼吸令她颇不自在,犹如酷刑般时时煎熬着她。好不容易总算是到了帐区,那罗还没等马停稳,就迫不及待连滚带爬地下了马。

他眸色一冷,甩了甩马鞭将她缠绕住,轻而易举地将她扯到了自己的身旁。

那罗脸上已有几分愠意,“王爷,你还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忽然附下身子在她的额上迅速一吻,声音还是那么冰冷,“那罗,记住我说的话。我要留下你-易如反掌。”

待他一松开鞭子,那罗就头也不回地往自己的账子那里跑去。她一边猛擦着额头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那么冲动行事了!

看着她如兔子般慌忙逃窜的身影,胡鹿姑的脸上极快掠过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而就在不远处,一个年轻男子正冷冷瞅着这一幕,暗金色的长发遮出了他的半边脸,冰绿色的眼中闪动着不可捉摸的光。

无法遏制的森森寒意,正渐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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