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还是老样子?”膳房的掌事太监毛公公洗了一把手问道。
“劳烦公公了,今儿仍是全素,一点儿荤腥都不要见。”莺儿甜甜地笑着一福。
“得嘞,莺儿姑娘请好儿吧。”毛公公把毛巾一甩,就赶紧吩咐小太监们摘菜、洗菜去了。
“师父,你说这太子妃怎么想的啊?”洗菜太监小江儿一边摘着空心菜一边不解地问毛公公,“你说每天她的份例里又是羊肉牛肉,又是鸡鸭鱼虾的,干嘛非得吃素呢?那么些个好东西,我们想吃都吃不着呢。”
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记爆栗,“主子们都是贵人,整天山珍海味地吃,哪像你们似的,肚子里没油水,就想点儿肥鸡肥鸭子的。”
小江儿吐了吐舌头,肚子里腹诽道:“有好东西不吃,那就是贱得慌,不冤太子爷不爱去。”
到了饭点儿,太子妃要的一色绿纷纷摆上了八仙桌,乳母抱着三公子吃奶,小郡主已经能自己吃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食不言寝不语。
太子妃还算有点慈母之心,她自己不吃便罢了,还记得小郡主正在长身体,特地叫膳房给蒸了一碗水蛋虾仁给她。
小郡主缓缓地吃,一丝声音也不敢有。
郡主合宜是个早慧的女孩子,今年她也有四岁多了,从她出生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的身份是顶顶尊贵的,她是太子爷的嫡长女,母族又是权倾朝野的令氏,全天下再没有比她更尊贵的女孩儿了——
但她的童年过得沉默而痛苦,父王的缺位和母妃的“失语”无一不让她难过。
并且,她也亲眼看到了隔壁漱玉斋是如何的盛宠,那位薛娘娘她只见过几面,薛娘娘生的二弟她倒是常打照面,两个人一起上学堂,观之聪颖可爱,生得雪团子一般,很好地遗传了薛娘娘的美貌基因。
有时候她想,难道父王是个如此肤浅的男子吗?就因为薛娘娘生得美丽,他就几年如一日地对她加以宠爱,而把整个东宫后院的其他妃妾们撇在一旁?
在她看来,母妃生得也很端正,楚孺人也是很美的,但为什么父王都不喜欢她们呢?
她就这样眼见着喝金咽玉也不会变得开心起来的母妃,整日吃斋念佛,活活把自己过成了一尊菩萨。
可是偏偏就这么一尊菩萨,却抢来了别人的儿子养。她虽然年幼,但也大约知道妇人怀孕是怎么一回事了,母妃的肚子没有鼓起来,却在某个夜晚匆匆抱回来一个男婴,欣喜地告诉她,这是她的嫡亲弟弟。
她知道,那不是,但她还是沉默地抱过弟弟,扯出一个笑来。
太子妃用必饭,照例焚香沐浴,再穿上素衣念经打坐。小郡主悄悄告退了。
直到听到门房“吱呀”一声响,太子妃才缓慢地睁开眼睛。
“苏姑姑呢?”太子妃的声音有一些沙哑,嗓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粗粝。
“老奴在这儿。”苏姑姑弓着腰走了进来,“娘娘有何事吩咐?”
太子妃好像很困,但又好像很冷漠地半耷拉着眼睛说道:“你去我寝宫里,把我枕头下面的木盒子取出来,从里头拿我的牌子来。”
苏姑姑忙领了旨意去了。
片刻,苏姑姑回来了,手里头捧着那枚象征着太子妃东宫女主人身份的象牙对牌出来了。
“娘娘,老奴取了牌子来。”
室内烛花儿噼里啪啦地爆,这突兀的声响在屋里头响起来,反而衬得这屋里更静了。
“你去,把这个牌子悄悄送给郭孺人,叫她明儿晚上做了软甜的吃食送去书房给太子爷,如果有人拦她,就让她亮出这个牌子,说是我让她去的。”太子妃缓缓地说道。
苏姑姑眼皮子抬了一下,太子妃这恐怕是要,抬举郭氏了?她应了一声,悄悄退下去了。
对于太子妃抬举郭氏,苏姑姑不是没想到,这个结果可以说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的。上次南安王府一事,足可见郭氏聪明,没有辜负太子妃的期望,比起那个张狂的陈氏,以及那个貌美肤浅的楚氏,不知道好上几百倍。况且郭氏出身虽然不错,生得却朴素,因此抬举郭氏,实在是上上之选。
不过,说起陈氏,苏姑姑也要叹息一声。有时候,为尊者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陈氏是送了一个孩子给太子妃,但是太子妃可没答应一定要保着她得宠啊?那都是她自愿的。
再说了,谁承认三公子是她陈孺人的孩子了。
苏姑姑摇了摇头,越发感觉东宫的秋夜沁凉。
郭氏和楚氏如今仍旧住在一起,两个人关系尚可,由于都没得宠的缘故,所以相处得还算是融洽。苏姑姑进去的时候,看见两个人正面对面盘着腿儿做针线,还有说有笑的。
苏姑姑咳嗽了一声,两个人这才看到苏姑姑,马上就要从榻上下来。叫苏姑姑给按住了,口中只说,哪有主子给奴才行方便的道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榻上,一起仰着脸儿瞧着苏姑姑,等着她说出来意。
苏姑姑不自然地瞥了一下楚氏,楚氏懵然不觉,还是郭氏机敏,及时地握住了楚氏的手,笑着说:“姑姑与我有几句话说,楚姐姐方才不是说有点困了?不如先进屋里去歇着也好些?”
楚氏仍旧只是懵懵的,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郭氏说:“我没困啊?”
郭氏只好耐着性子推她去里屋,又答应她过会儿教她打璎珞玩儿,这才终于清静了。
楚氏进屋以后,苏姑姑和郭氏都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来。
“郭孺人辛苦了。”苏姑姑笑着说,“你是个灵透人儿,只可惜怎么住这儿了。”她摇摇头惋惜道。
话虽然没说完,还剩下一半儿,郭孺人也知道苏姑姑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说,和楚孺人说话费劲吧。
其实她觉得也没什么,这东宫里聪明人多了去了,如果各个都如她们一般有颗七巧玲珑心肝,那累也累死了。和楚氏这种没什么心眼儿的浅薄人相处,也不是没有好处。
苏姑姑掏出对牌来,笑得神秘:“老奴黑孺人道喜啦,郭孺人,大喜啊。”她压低声音说道。
郭氏不蠢,她几乎是在苏姑姑掏出对牌来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但她仍装作懵懂的样子,问道:“姑姑这话的意思……我不太明白。我何喜之有啊?”
苏姑姑也不管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将这枚象牙对牌按在她手里,小声说道:“娘娘心里记挂着您呐。知道您是个聪明人,这是给您机会呢。明儿晚上,您去太子爷书房给他送点儿软烂甜的食物,如果有人拦着,就掏出这个来——说是太子妃派您去的就完了。”
郭孺人低垂着眸子将对牌接过,谢过了苏姑姑,就把她给送出去了。
楚孺人在屋里听了半天,也没听出来她们二人在悄悄密谋些什么。她可太好奇了——
“妹妹,苏姑姑说什么啦?”楚孺人摇着手里的小铃铛走了出来。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叮嘱咱们,要耐得住寂寞,说太子爷总有一天会驾临的。”郭孺人早就把牌子给藏在袖口里了,就怕被她看见了说什么闲话。
“哎呀哎呀,你听说了不曾?”楚孺人用袖口捂住鼻子,嫌恶地说:“我前几日听小丫头们传,南安王府里,有不得宠的姬妾和侍卫私通,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在草丛里激战正酣,想抵赖都抵赖不得呢。大约是……为着这个才来叮嘱咱们的吧?”楚孺人絮絮地说着。
郭孺人皱了皱眉,她是没有听说,南安王府竟有如此……之事?
楚孺人见郭孺人也不答话,自进屋去了。
薛锦荔最近不知道是不是换季的缘故,浑身都不舒服。吃饭也不爽利,可以说是吃什么都不香了。
把东篱和刘福全给急坏了,最爱吃、最好吃、最懂吃的主子居然不吃了?这不是天大的事儿吗。
他俩赶紧把白芷给叫过来给主子把脉,切一下脉,也没有什么。真是邪了门子了。几个人没办法啊,只好变着法子地折腾小厨房,让他们给不停的换花样儿做饭给主子吃。
但不管是什么,吃几口就不爱吃了,放了筷子就饱了。怎么回事儿啊。
眼看着主子的小脸儿一天一天地尖下去,衣服一天一天地晃**了,刘福全怎么感觉自己的脑袋摇摇欲坠呢……主子爷这几天是没空来,万一要是来了,看到她们主子这个样儿,还不得劈了他啊?
酸的、辣的、甜的、咸的,奶味儿的、花香的、果香的、甜香的,什么山珍海味儿,什么街巷小吃,连主子家中母亲亲手做的果脯都给拿出来救场了,主子还是不爱吃,奴才们彻底地绝望了。
谁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太子爷从外头买的新鲜热乎的条头糕送了几块来,娘娘居然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