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挑眉怒瞪,目光打量过许婼鸢,没有好气。
“回大娘子。您送奴婢的衣裳昨日不巧浸了水,今儿个还未来得及干透。奴婢怕穿着叫人背后笑话,连累到国公府,思忖之下便换了件。”
许婼鸢早就想好了说辞。
江苑儿无法辩驳,冷哼一声,遂下了台阶,走上马车。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
赏花宴位于城郊的听雨湖畔,眼下正是深春,周遭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江苑儿一下马车,便有相熟的小姐凑了过来。
被挤到外面的许婼鸢趁此间隙,环顾四周,细细查看宴上情况。
此次赏花宴由礼部尚书主理,京城里大多公子小姐皆莅临参加。不过为了礼数,男女各不同道,分于听雨湖两岸。
许婼鸢遥遥望向对面,揣摩顾谦亦现下正在何处。
“鸢儿?你在做什么?”
江苑儿声音亲切,朝她唤了声。
语罢走上前,亲昵挽住了她的手臂。
许婼鸢身子僵了僵,面前不显。
“这位是……?”有小姐上下打量许婼鸢,眼里满是疑惑。
“这位是世子的通房丫鬟,今儿个赏花宴,我带她出来透透气,也当是见见世面。”江苑儿笑盈盈的道。
此话一出,在场小姐们纷纷露出鄙夷神情。
“竟待一个通房丫鬟这般好,苑儿,你这也太心善了。”
“是啊,今日参加赏花宴的皆是达官贵人,你叫个下人来做什么?”
面对众人的讥讽,许婼鸢低头不语。
“你们可莫要这样说,她虽出身比不上我们,但也是清白之家的女儿。听说她爹还是个大夫呢。”江苑儿故作善解人意,替许婼鸢解释。
“清白之家?苑儿,你别逗我笑。哪户清白人家会任由自己女儿做通房丫鬟的活计。”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阵阵笑声。
江苑儿如同猴子般,被江苑儿推到众千金小姐面前,逗她们笑。
只是这些个话她听得多了,许婼鸢内心毫无波澜。
过不了片刻她们就觉得没劲,一行人陆续入座。
许婼鸢随之被招呼到了角落一处空桌坐下。
桌上空空****,比之不远处那些个贵家小姐们的坐席凄惨不少。
“呐。”
一只手伸过来,将一碟糕点放在了她桌上。
许婼鸢疑惑,侧头看向旁边。
女子身着藕粉长裙,眉目清秀乖巧。见她望过来,便也朝她露出淡淡笑容。
“我见你眼生,你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哦对了,我叫祁月如,是礼部尚书府的人。”
许是怕许婼鸢觉着她莽撞,祁月如先行自报家门。
“祁小姐。”许婼鸢微微拂身。“我并非小姐,只是国公府世子身旁的通房丫鬟罢了。”
左右不是秘密,即便她不说,也能从在场其他人口中知晓她的身份。
“我也并非什么小姐,只是一个庶出,比之你差不了什么。”祁月如笑了笑,眼中似有宽慰。
“你唤我名字就好。”
许婼鸢正思索如何答应,祁月如又道。
“我叫许婼鸢。”她回了声。
到底出自尚书府,像这样的宴席祁月如参加过不少。知道许婼鸢头回参加,便同她讲解起席上内容。
“像这样的宴席,京都每三月便会举办一次。说是品茶赏景,但大多公子小姐,打的都是来寻觅良缘的主意。胆大些的,还会上台表演,替自己在贵人圈子里谋个好印象。”
大周民风淳朴开明,如此行径也不稀奇。
只是,江苑儿执意要将她带来此处,又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许婼鸢低眸,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鸢儿!快瞧!”
正想着,祁月如摇了摇她的手臂,示意她往高台上看去。
身着云罗锦袍的富家小姐宛然入座,纤纤玉手轻拨,怀里琵琶发出悠然乐声。
有一便有二,渐渐,上台表演的人多了起来。
或弹琴或舞乐,叫人看得瞠目结舌。
“怎的都是这些个曲目,来来回回,听得人快厌了。”
不远处,一名打扮华贵的贵妇人懒洋洋倚在座椅上。
“说话的是太子少傅家的大娘子。因着夫家和太子亲近,她呢,又与永嘉公主关系要好,平日里根本无人敢惹她。”祁月如掩着嘴,凑近许婼鸢耳畔道。
许婼鸢点了点头,心里了然。
“不知在场的各位贵人小姐,可还有要上台表演的?”
众人环顾四周,开始相互举荐。
“说起表演,怎么能少得了以身侍人的通房呢?为了取悦男子,她们会的东西可是多得很。”
许婼鸢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妹妹这番提议不错。既为通房丫鬟,琴棋书画,应当都很是擅长吧。”女子笑盈盈的看着许婼鸢,眼里满是讥讽:“许姑娘,不妨你上台为我们展示一段。也叫我们见见世面?”
霎时,无数目光投向许婼鸢。
众人窃窃私语,嘲笑贬低声不绝于耳。
许婼鸢目光扫过女子身旁的江苑儿。
方才进门时,便要数这女子讥讽得最为厉害。眼下她忽然开口将矛头指向自己,其中原因,许婼鸢自是清楚。
“我的两位好姐姐,你们也太高看通房丫鬟了。”
二人对话间,另一名女子接过了话茬。
“这当通房丫鬟,只消**功夫了得,能勾得了男人就好。哪用得上琴棋书画。”
她眼角余光将许婼鸢上下扫了一遍,掩嘴笑出了声。
霎时,席上跟着哄堂大笑。
一句句不加掩饰的讥讽嘲笑落入许婼鸢耳中,直变成伤人的刀子,将她的尊严切割得血肉淋漓。
她不自觉攥紧了双手。
看着许婼鸢,江苑儿嘴角偷偷勾起坏笑。
她端作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缓缓开口:“大家莫要这样说,鸢儿听了该伤心了。”
随后,她面向许婼鸢。
“既然几位小姐都说了,鸢儿莫不如上去展示下?你第一次参加宴席,正好也叫大家认识认识你。”
一个乡野大夫家的贱民,能有什么登得了台面的本事。
也不知许婼鸢今日在京都贵人圈子里当众出丑,顾谦亦会如何处置她。
想想还真是期待呢。
江苑儿嘴角微勾,眸中掠过一道得意。
这哪是举荐,分明是想看她笑话。
许婼鸢紧紧呡唇,思索如何逃过此劫。
见状,祁月如拍了拍她的手背。
“若不愿参加,和她们说声就是,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无碍。”许婼鸢回之一笑。
江苑儿今天绝不可能放过她。
上不上台,又岂是她能做主的?
在众目睽睽下,缓缓起身。
“今日宴席,本轮不到奴婢参加,承蒙各位小姐不嫌弃。如此,奴婢便弹首曲子,技艺拙劣,全当是给各位小姐助兴了。”
事到如今,便是心里在没有底,也得硬着头皮上了。
许婼鸢忐忑不已,目光掠过台下小姐们脸上的轻蔑和鄙夷,从高台一侧的乐器中,拿起一把琴来。
“许姑娘要表演的,莫不是青楼勾栏里用来讨男人欢心的曲子?”
“今儿个台下面坐着的,可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家。许姑娘还是斟酌着些,莫你有脸展示,却叫我们没眼看。”有人附和。
许婼鸢算是瞧明白了。
逼迫她表演的是这些人,她答应后,又将她贬低到尘埃里的,还是这些人。
她们只是看不惯她,便是连她做什么,都有得说道。
“好了好了,都消停些。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莫要同人家一个小丫鬟计较了。”坐在正座上的开口说话的便是这尚书府的嫡小姐、祁娇娇。
这番话听着是在打圆场,可她语气里浓浓的轻蔑,却是怎么都掩不住。
站在其中的江苑儿脸上更是划过无尽的嘲讽和戏谑。
许婼鸢,看你待会儿怎么出丑!
“苑儿姐姐,不是我说,世子的眼光也太差了吧。怎的会将这么个浪**胚子留在身边。”她撇了撇嘴,神情颇为不悦。
江苑儿眸中掠过一道嫉恨。
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
不过,过了待会儿,许婼鸢便再无可能近顾谦亦的身了。
感受到一束阴冷目光投向自己,许婼鸢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的江苑儿。
四目相对间,江苑儿挑了挑眉头,朝她得意一笑。
许婼鸢不动声色低垂下眸子,十指落在了琴弦上方。
纤纤玉手微微一动,琴音自她指间穿过,流向众人耳畔。
声音轻柔婉转,似一汪春水,微风拂过,掀起阵阵涟漪。
没想到她竟真会弹琴,台下打算看笑话的小姐脸色纷纷垮下。
而随着曲子渐渐进入**,琴音开始变得愈加磅礴有力。
就好似有千军万马踏过。
那台上原本娇小柔弱的女子,在琴声下化作一名威武将军,手持利剑,挥舞于城池之上。
莫名的,台下众人面朝许婼鸢,竟不由得对她生出敬畏之心。
彼时,男子这边也正表演得热火朝天。
忽而听见琴音,众人忙不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遥遥看去。
“等等,这首曲子,我……怎么从未听过? ”
“一个女子怎么能弹出这个气势来,莫不是有哪个高人给她们助兴?走!去看看!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成群结队赶向湖畔对面。
顾谦亦性子惯来孤傲,不易往人堆里扎。周遭已然走得七七八八,他稳坐泰山,自顾自饮茶赏花。
令人紧张的气氛还在四周弥漫着,琴音愈加急促,将众人的心勾到了最高处。
“世子。”小厮走到顾谦亦身后。
“弹琴之人,乃是许姑娘。”
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顾谦亦眸光忽闪。
“世子?”小厮见他未应,小心翼翼唤了声。
“她竟还有这个本事。”顾谦亦嗤笑。
话虽如此,语气中里透着的浓浓诧异和惊艳,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下一刻,原本高亢的琴音待到骤然滑落下来。
方才的急促**然无存,那琴音温柔恬静,若细细听来,还能从中觉出一丝欢喜。
大国征战、千军厮杀、功成将返、民心振奋……
没想到这么一首简短的曲子,竟包含了这么多的情绪。
且弹琴之人技艺极其高超。手指撩拨间,便令人如临其镜。
顾谦亦倒是也未想到,这曲居然是许婼鸢弹出来的。
想着,他侧过头,朝许婼鸢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