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巧莲躲到了乡下亲戚的旧宅里,原本按照约定,刘志峰会在第二天早上联系她,可她等了三天也没任何消息传来。
她想出去打探消息,可又担心自己暴露行踪,焦急中只有不断地用手机搜索新闻。
本地新闻里倒是有一条简讯,提到废弃多年的皓天矿厂发生爆炸,但是有没有伤亡,怎么发生的爆炸,新闻中只字未提。她开始担心刘志峰和刘菲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由得心急如焚。
正当她再也按捺不住,打算冒险出去的时候,收到了刘菲的信息。
信息使用的是他们早已约定的暗语,刘菲告诉邹巧莲他们平安,让她来河边木屋商议救出顾菲菲的下一步计划。
邹巧莲这才放下心,不疑有它。河边木屋是只有刘志峰他们才知道的地方,而且那里离自己不远,一路上都是荒地,可以避开人群。
她已经是快入土的年纪,这一辈子可以说为刘家鞠躬尽瘁。
刘志峰在别人眼里是凶狠的豺狼,但是对她而言却是一辈子的依靠和恩人。
邹巧莲年轻时家里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政府号召南下创业,她放弃了考大学的机会,义无反顾地去了南方。一开始她也勤劳本分,逐渐赚了些钱,生活渐渐好起来。可她却意外沾上了赌瘾,从此沉沦。
工作她没心思做了,原来赚的钱也都输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无奈之下,她只能逃回老家,靠着几分姿色,以及成熟的风韵,去酒吧做了陪酒。
刘志峰当时是酒吧的老板,对她关照有加。
不久后,要债的人找到她,逼她还钱。
刘志峰知道后,帮她还了钱,一来二去,她就顺理成章做了他的情人。
她一开始觉得刘志峰找她不过是贪欢,寻求刺激,甚至做好了被随时抛弃的准备。但后来的事情却让她十分感动,过了一段时间后,刘志峰并没有抛弃她,还送她去夜校进修,学习财会。
“你很懂事,也聪明,有文化,学点东西帮我。”刘志峰说得诚恳。
邹巧莲没有辜负刘志峰的期望,考取了注册会计师,从此进入矿厂,为刘志峰管理财务。
刘志峰除了名分,对她也算有情有义。
彼时,她爱过刘志峰,时间久了,她更把自己看作是刘家的一分子。
刘菲去读大学的时候,皓天矿厂就开始走下坡路了。那时候一方面煤价大跌,另一方面国家开始打击小煤矿。祸不单行,当时矿上又出了事故,赔了一大笔钱。
矿厂关停,刘志峰差点走投无路,可即使最艰难的时候,邹巧莲还是跟着刘志峰,没半点怨言。
一晃几十年,刘志峰为了离女儿、外孙女近一点,去了养老院,她想跟着去,却被刘志峰拒绝了,于是她留在了苍龙县看房子。
她明白刘志峰有多爱他的女儿和外孙女,但这也正是让她担心的。今时不同往日,虽然刘志峰手里有些“黑材料”,但是这些东西也无疑是火药桶,一旦点燃,难免也会惹祸上身。
刘志峰老了,就算还有当年的狠劲,但是没钱、没权,也就没有人会理他。
邹巧莲想着一会儿见到刘志峰还是要劝劝他,不要铤而走险,或许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救顾菲菲。
刘志峰以前常来河边木屋钓鱼,偶尔也会在木屋过夜,远离喧嚣,这是一个让人可以完全放松的地方。
邹巧莲熟悉这里,她急匆匆来到木屋,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她没有看见刘志峰和刘菲父女,而是看到乔风歌和严凯坐在木屋里,他们就像钓鱼的人,等着鱼儿咬钩。
邹巧莲一瞬间就明白了,刘志峰和刘菲已经被警方逮捕了,事已至此,她倒是坦然,跑她是跑不了了,她也不想跑,该来的终究要来。
“邹巧莲,你终于来了。”乔风歌站起来。
“刘志峰和刘菲,他们还好吗?”邹巧莲首先想确认刘志峰他们的安全。
“刘菲已经被我们抓获,刘志峰……”乔风歌停顿了一下,她注意到邹巧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他在爆炸中身亡。”
邹巧莲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她急忙扶住了旁边的门框。
乔风歌和严凯都没有想到邹巧莲对于刘志峰的死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乔风歌走上前,扶住邹巧莲,严凯想上手铐,却被乔风歌摆摆手阻止了。
“邹巧莲,如今刘志峰已死,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过去替他卖命,如今你必须说实话。许多无辜的人因为他而丧命,而且刘菲也将面临法律的严惩。如果你愿意将你知道的信息说出来,或许可以救许多人,也能帮刘菲减轻罪责。”乔风歌扶着邹巧莲坐下来。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还想知道什么?”邹巧莲还没有从刘志峰死亡的消息中走出来,如今神色黯然。
“就从刘菲顶替曼小丽去读书这件事说起,当年刘志峰究竟是怎么想的?”乔风歌并不急着追问眼下发生的事情,而是循序渐进,从往事谈起。
“我当时就劝过他,把人埋了也就算了,不要再让菲菲去冒名顶替上大学,以后会留下许多后患,可他偏偏不听。这也难怪他,你别看他有点小钱,但说实话他终归就是个暴发户,那些与他来往的达官显贵,并没有多少人真正瞧得起他。他自己也知道,因此他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花了大钱请了好多老师来辅导菲菲。可是学习这东西讲究天赋,菲菲再努力,最终也只考上个二本。夏北大学这个**力太大了,刘志峰知道这样的一流大学有钱也买不进去,只要刘菲进了夏北,她就有机会向上走。”邹巧莲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当时帮刘志峰运作这事的人都有谁,你知道吗?”乔风歌问道。
“我不是太清楚细节,无非就是那些个相关部门的领导,收钱办事罢了。如果不是后来出了命案,你们又能怎么样?”邹巧莲质问道。
乔风歌和严凯一时为之语塞,事情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如今这一桩桩命案,刘菲很可能一辈子都以曼小丽的身份活下去,位置也会越做越高。
“当时苍龙县警局,有谁参与了这件事?”乔风歌沉默片刻,这才问道。
邹巧莲摇了摇头。
乔风歌看出来她有所顾虑,于是继续说道:“刘菲帮我们把你引到这里来,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现在有人想她死。几天前,她按照计划应该被押送到武口市,半路却遇到杀手袭击,如果不是我们的同事拼死拖住了凶手,她早已丧命。幕后雇用杀手的人对警方的计划了如指掌,所以我们怀疑警局里有内鬼,如果你不帮我们把这个内鬼找出来,刘菲可能还会有生命危险。”
邹巧莲听到这番话,脸色苍白,她抬起头看着乔风歌,问道:“真……真有这样的事情?”
“我们一个同事为此牺牲了,还能说假话骗你吗?”严凯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道。
“鲁……鲁锦,我想可能是他,我听志峰说过,他有鲁锦的把柄……”
“什么把柄?”乔风歌追问。
“一把枪,但我真不知道志峰把枪放在哪里,我只知道鲁锦有一把枪在志峰手里。”邹巧莲额头上冷汗直冒。
“枪?”乔风歌和严凯异口同声,他们互看一眼,觉得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他们再三向邹巧莲询问其中细节,但是邹巧莲只是知道鲁锦和刘志峰在当年关系亲密,刘志峰给过鲁锦很多钱,而鲁锦也帮了刘志峰不少忙,但这些事因为年代久远,她也拿不出证据。关于枪的事情,她也只是听刘志峰提到过,并没有太多过问。
“鲁锦永远想不到,他的那把枪在我手里,只要我愿意随时能让他身败名裂,这个王八蛋,关键时候竟然不拉我一把!”邹巧莲回忆当时矿厂因为违规开采被查封,刘志峰大怒之下,才在她面前说出了这番话。不过刘志峰最终也没有用这件事去威胁鲁锦,恐怕他也有所顾忌。
乔风歌和严凯拘捕了邹巧莲,但在他们诱捕鲁锦之前,必须找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来看押邹巧莲,并且不能对外走漏风声。
他们首先想到的人就是曹祝鑫,如果有他出面,那么这件事就万无一失了。
曹祝鑫知道详情后,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下来。他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一旦计划失败或者暴露,那么他很可能面临被警局开除的风险。
乔风歌和严凯开始追查枪支的事情,很快他们就从旧档案里查到了。二十年前,鲁锦曾经上报遗失了一把配枪,为此还被记了大过。根据档案里所述,鲁锦追击逃犯,不慎被逃犯攻击,打落手中配枪,掉入河中。只是不知道这把枪为什么会到刘志峰手里,不过这绝对是个可以利用的重要线索。
鲁锦坐在办公室,手里端着茶杯,杯里已经没有水了,不过他浑然不觉,还是低头抿了一口。
他的桌子上摆着厚厚的案宗,全是有关陈武宁、刘菲一案的资料,不过卷宗都合得严实,看起来并没有被打开过。
鲁锦放下茶杯,拿起桌面上的座机电话,想了一会儿,又把电话听筒放了回去。他摇了一下铃,隔壁办公室秘书小王立刻小跑过来。
鲁锦喜欢自己这个别出心裁的设计,特别有范,那种摇铃就有人来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领导。
“鲁政委。”小王刚大学毕业,上班后一直工作勤恳努力,希望能奔个好前程。
鲁锦喜欢这样的年轻人,有所求的人才好摆布。
“小王啊,这个发言稿你再改改。”鲁锦一脸严肃地拿着桌上的稿件递给小王。
“政委,还有哪里需要完善?”小王弯着腰问道。
“站位不够高,分析还不够深刻,小王,你写东西要用点心啊,我可是一直很看重你,觉得你是办公室里的一支笔,你不要让我失望。”鲁锦语重心长。
小王闻言连连点头,他已经改了七八稿了,可鲁政委始终不满意,不免让他胆战心惊。
“政委,我再去思考思考,您放心,我一定改好。”
“那你今天辛苦一下,明早把改好的稿子放我桌上就行了。”
小王连连点头,转身走出了鲁锦的办公室。
鲁锦“哼”了一声,把桌上的演讲稿揉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大会的演讲稿,他根本不在乎,那也就是走走过场,他自己知道真正听的人恐怕没几个。他只是非常享受用手中的权力去玩弄像小王这样的人,那种掌握别人命运的快感,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替代的。
就在这个时候,鲁锦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鲁锦拿起手机,点亮屏幕,一条新短信。
“鲁智深,借我的钱是不是该连本带利一起还了?”
鲁锦看到这条短信,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鲁智深”是他青年时代的外号,知道这个外号的人不多,多半都是与他走得近的人。但这个短信号码,他并不认识。
“你是哪位?别乱开玩笑。”鲁锦回了一条短信。
隔了几秒钟,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
这一次,鲁锦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图片是一张翻拍的借据,借款人的名字正是鲁锦。
鲁锦愣了片刻,立刻捡起地上的手机,把图片删了,他本想回条信息,但想了想先放下了手机。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话筒,拨通了技术科的电话,让他们查这个短信号码是谁的。
技术科很快就查到号码的归属人叫宋金。
鲁锦额头冷汗直冒,他再次拿起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
“你要是想敲诈勒索,可是找错了对象。”
“鲁智深变鲁政委了,好大的官威。”
“你究竟是谁?”
“你这么久才回我,应该查到我是谁了。”
“装神弄鬼,宋金早就死了。”
“你确定我死了?”
鲁锦心里“咯噔”一下,尸体被烧焦了,DNA比对又没有样本,究竟死者是不是宋金还真不好说。他的手在屏幕上滑动,但并没有继续发短信,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没弄清他的意图之前,自己目前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选择。
又过了一会儿,对方又发来一张图片,还配了文字,而这一次没有再故弄玄虚,终于提出了要求。
图片是宋金的自拍相片,他一手拿着那张借据,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枪,背后墙上还贴着一张当天的报纸,脸上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
“一百万,另外给我准备一张假护照,我出境后,大家从此两不相干。明晚十点,一个人带着钱和护照到猫头山来找我,不然我就把那些东西全部寄到纪检委。”
鲁锦放大了相片,枪的编号清晰可见,他再不怀疑对方就是宋金本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小鲁啊,你要想走得更远,就要把这赌给戒了,不然早晚都要栽跟头,以后没人帮得了你!”这是以前一个老领导语重心长对他说过的话,没想到今天算是验证了。
二十多年前,鲁锦不过是苍龙县的一个小刑警,那时的苍龙县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到处都充满着欲望。
赌,无疑是所有关于财富欲望中最吸引人的一种。
鲁锦赢过钱,一夜之间,他曾从赌桌上拿走十几万,而那个时候,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一千五百块钱。不过好运气总会用完,从那之后他开始输多赢少,欠下一屁股的债。
一次在赌桌上,他输红了眼,一时间又没人借钱给他。为了翻本,他押上了自己的配枪。可即使如此,他也还是输了。不过这一输,倒是让他脑子清醒过来了。
“你等着,我马上拿钱来赎枪!”鲁锦二话不说,跑出去找人借钱,无论如何枪不能真的输掉。
鲁锦找到宋金,宋金愿意借钱给他,但是要他写张欠条。
鲁锦拿到钱后,返回赌场却找不到人了。
赢钱的人拿着枪害怕出问题,跑了。人跑了,枪自然也就没了。
乔风歌看着严凯神乎其神的修图技术,简直叹为观止。她自己平时也用修图软件美化一下照片,但是严凯却是活生生在电脑里创造了一个宋金。
“你也太神了,几张旧照片就能还原出一个宋金。”乔风歌亲眼看到严凯在电脑上摆弄出各种宋金的照片。
“风歌,你也太落伍了,现在网上的AI换脸你没玩过吗?不过我这个更高级,别说静态照片,就是视频我也能用AI给你做出来。”严凯说着微微一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立刻做出一段宋金在大街上走路的视频。
“太棒了,现在就看鱼儿咬不咬钩了。”乔风歌握紧拳头。
“这个老狐狸肯定还会找人调查,我把这些视频放进内部的监控系统,让他好好看看。”
“注意尺度,太过明显反而不好。”
“我明白。”
“对了,这是我给你申领的配枪,你拿上。”乔风歌递给严凯一把枪,她不知道鲁锦会做出什么疯狂举动,以防万一,他们明天的行动必须带上枪。
严凯看着递过来的枪,摸摸头,却没有去接枪。他参加了不少行动,但都没带过枪,而且他入职训练时射击这一项最后是勉强过关。
“这个……组长,我就不带枪了吧。”
“怎么,不敢开枪?”
“那怎么可能……只是我比较适合智取……”
“少废话,拿着,防身!”乔风歌把枪塞进严凯的手里。
严凯只好接过来,其实他除了枪法不行之外,更害怕开枪杀人。让他打架还行,毕竟轻易不会死人,但是开枪那就不一样了。
严凯背着乔风歌,偷偷把枪里的子弹全卸了,如果真有麻烦,他打算用空弹枪来吓吓人。
另一方面,曹祝鑫在县局工作会议上,公开说他得到情报,曼小丽一案的重要嫌疑人宋金出现在苍龙县附近,目前正在组织刑警抓捕,并希望局里能增派警力。曹祝鑫还在会议室的投影上播放了严凯制作的假视频,以支撑自己的说法。
局长彭忠华当即同意,抽调干警全县抓捕宋金。
鲁锦面无表情,一直没说话,只是眼角不时**一下。
乔风歌选择猫头山是有原因的,一是这座山外地人并不熟悉,即使是本地人知道这座山的也不多,但根据调查到的资料,宋金以前承包过这座山,种过果树,选择这里更容易让鲁锦相信。二是这里地形复杂,一旦发生意外,容易撤退。
时间上选择夜里也是因为严凯需要假扮宋金,黑暗中更容易遮掩。当然,仅仅只是夜里还不够,乔风歌还找来一位电影化妆师帮忙,利用道具帮严凯易容,让他从体形到面貌都变得至少有七八分像宋金。到时候现场严凯会戴上面具和变声装置,尽最大可能避免露馅。
乔风歌和严凯这次设下陷阱是为了弄清楚三件事,一是确认鲁锦和宋金是否有关联,只要鲁锦出现在猫头山,那么这一点就毋庸置疑了;二是鲁锦是否参与,或者知道当年活埋曼小丽的事情;三是鲁锦是否与这次警方行动信息泄露有关。
乔风歌为了确保行动秘密进行,并没有向赵暮云汇报,除了她、严凯和曹祝鑫三人知道外,没有任何知道他们的计划。
猫头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乔风歌他们并没有告诉鲁锦准确的位置,以防他提前有所准备,直到当晚九点,他们布置好一切后,才给鲁锦发送了定位。
鲁锦手里提着一个大皮箱,以他的体形来说,提着这么沉的箱子爬山还是相当吃力的。即使是在深秋初冬的寒冷季节,走到约定地点依旧让他满头大汗。
他知道宋金是什么人,他不怕这种人,但他怕的是像曹祝鑫这样的人,一旦他们找到宋金,就会惹来许多麻烦。
鲁锦不是特别贪钱,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他对朋友、对身边的人都舍得花钱。他觉得钱只是让他登上更高权力的垫脚石,唯有权力才能给他带来远超物质的快感。
鲁锦绝不允许有人毁了他辛苦大半辈子得到的努力成果。
交易地点设在半山腰的亭子里,这里四周树林密集,旁边有一条通往山顶的石板路。亭子修得十分简陋,当年也就是给种果树的工人休息纳凉用的。
如今亭子年久失修,只剩下半个顶,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鲁锦用手电筒四下打量,亭子里没看见有人。
“宋金,别装神弄鬼了,快出来。”鲁锦大声喊道。
“鲁智深,你还是这么没耐性。”“宋金”从一棵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他戴着面具,一身黑衣,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假音。他离鲁锦的距离大概在十米左右,眼睛露出警惕的目光。
“你用得着这么打扮吗?”鲁锦皱了皱眉头。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的手段我是知道的,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宋金”这番话,话里有话,让鲁锦无法驳斥。
“把面具拿下来,别在我面前装神弄鬼。”鲁锦坚持道。
“宋金”取下面具,半张脸在树后,半张脸在外,昏暗的电筒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你还是那副猥琐的样子。”鲁锦冷笑。
“你也没什么变化。”“宋金”重新戴上面具,“你把钱和护照放在亭子的桌子上。”
“我的东西呢?”鲁锦一边说,一边往前逼近宋金。
“你别过来,不然我掉头就走!”“宋金”立刻说道。
鲁锦一愣,不过还是停下脚步,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有那么可怕吗?”
“为了躲避你的追杀,我都装疯卖傻躲进深山了,你还真以为我傻吗?”“宋金”冷笑道。
“你误会了,我是看你的几个好朋友都出了事,想保护你……”鲁锦露出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少废话,把东西放桌上,我看过后,如果没有问题,就把你要的给你。”“宋金”打断了鲁锦的废话。
鲁锦提着箱子,看了看四周,考虑了一会儿,还是迈步到亭子中间,然后把箱子放到了石桌上。
“你往后退五米。”“宋金”喊道。
鲁锦用电筒照着箱子,然后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大概也有四五米的样子,停下脚步。
“宋金”慢慢走到亭子里,把手搭上袋子,正准备打开。
“我的东西呢?”鲁锦问道,他倒不怕“宋金”拿着箱子跑,因为一百万现金可不是小数目,足足有十几公斤重,扛着这么个东西想跑根本不可能。这个时候充分说明了钱实在是个累赘,鲁锦心里冷笑宋金实在太贪心。
“我看过钱,自然给你。”“宋金”说着拉开包,白花花的钞票一沓沓塞满了整个包,钱上面是一本护照。
“宋金”打开护照,制作精良,果然可以以假乱真。
“到你了。”鲁锦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经意间又上前了一步。
“宋金”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大信封,抛给了鲁锦。
鲁锦打开信封,里面正是那张借据的复印件。他拿出兜里的打火机,将借据点燃,烧得一干二净。
“宋金,你又给我耍花招,光凭这张借据可不值一百万,枪呢?”鲁锦确认袋子里再没有其他东西之后大怒,认为宋金耍他,从口袋里掏出枪指着对方。
这“宋金”正是严凯所假扮,如今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他也临危不惧。
“我要保证了我的安全,才能把枪给你。”严凯慢慢说道。
“枪怎么会在你手里?你和当年那个赌客是一伙的吗?”这是鲁锦心里的疑问,忍不住问了出来。
严凯这时才明白,原来鲁锦那把配枪不是被歹徒打落水中,而是赌输了钱,把枪抵押了出去,他不由心里暗骂鲁锦实在是胆大妄为!
“有些事又何必追根问底。”严凯故作高深地说道。
“把枪给我!”鲁锦向前逼近一步。
“我不留一手,你拿到东西转头就把我杀了,我可没命花钱。”严凯急中生智,随口胡诌。
“你他妈真以为能威胁我?老子现在就干死你!”鲁锦来此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杀人!
“砰砰砰”鲁锦连开三枪,打在严凯的胸口。
严凯应声倒地。
鲁锦上前想继续补枪,顺便扯下宋金的面具,一看究竟。
可这个时候,鲁锦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警察,立刻放下枪!”正是埋伏在附近的乔风歌。
“我是局政委鲁锦,这是嫌犯宋金,他妄图拒捕,已被我击毙……”鲁锦额头青筋**,他虽然感觉事出蹊跷,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严凯,你没事吧?”乔风歌不理鲁锦胡言乱语,而是慢慢移动步伐,朝着严凯喊道。
“没事,这防弹衣的质量可真不是吹的,不过还是有点疼。”严凯从地上爬起来,然后扯下了脸上的面具。
“严凯……乔风歌……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鲁锦握着枪的手微微发抖。
“鲁政委,你先放下枪我们再说。”乔风歌双手握枪,指着鲁锦的头,唯恐他再次发难。
“你们好大的胆子,赵暮云知道你们这么干吗?我一个正处级领导,你们敢这么乱来,你们这是钓鱼执法,是设计,是陷害!”鲁锦激动地喊道,他手里的枪指着严凯。
“鲁锦,我老婆是不是你害死的?”这个时候,从另一侧树林,曹祝鑫走了出来。
鲁锦一看曹祝鑫也在,额头的汗再也止不住。
“曹队,他们陷害我,你老婆也是他们陷害的……”
“鲁政委,你现在放下枪,跟我们回去自首,还有回头的机会。”乔风歌劝说道。
“你们有什么证据?”鲁锦手里的枪越握越紧。
“鲁锦,整个过程我们都有录像,你刚才烧毁的借据也是副本,除此之外,我们也掌握了你犯罪渎职的证据。”乔风歌继续攻心。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鲁锦除了这四个字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二十二年前,你主办曼小丽失踪案,当时就查到了宋金、谷大福和马贵三人活埋曼小丽一事,却徇私枉法,草草结案。后来,你更是串通李惠芬等人帮刘志峰修改曼小丽的户籍档案,让刘菲用曼小丽的名字上了大学。
“半年前,你发现谷大福、马贵相继失踪,害怕当年做过的诸多恶事败露。你明白握有你枉法证据的人就是宋金,所以你想要解决掉宋金。可你没想到宋金因为发现陈武宁没死,吓得装疯卖傻躲了起来。你一时间找不到他,心急如焚。
“市局派人来到苍龙县参与调查更是让你坐立不安。你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这张借据在梅红那里。如果我猜得不错,宋金发现谷大福失踪后,害怕自己遭遇不测,便把这张借据给了梅红,以备将来发生意外,手中也算还有筹码。
“梅红虽然不知内情,但这张借据的出现让她猜测丈夫是被你害死的,所以丧夫之痛下,她忍不住在笔录中说谷大福的死与你有关,你当即利用职权篡改了梅红的口供。其实梅红并不知道详细的内情,你却担心我们去找梅红调查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败露,所以赶在我们之前杀了她。”
乔风歌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仿佛亲眼所见,但这些话实则大部分是她依据收集到的零碎信息,做出的推测,并没有太多实证。
可鲁锦听完这番话,心里已经认为乔风歌他们掌握了证据,不然不可能说得如此细致,半点不差。他眼神涣散,就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再也没有半点官威。
“鲁锦,我问你,我妻子最后去找的人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她推下楼的?”曹祝鑫怒火中烧,手中的枪指着鲁锦,浑身发抖。
“不……不关我的事,杀……杀她的是陈武宁……”鲁锦心智大乱。
“你怎么知道是陈武宁杀的她?”曹祝鑫逼问道。
陈武宁从头到尾,甚至在绝笔书里也没有提到杀李惠芬一事,或许他觉得不值一提,可鲁锦张口就说是陈武宁,令人生疑。
乔风歌以为鲁锦是在大爆炸之后才知道复仇的人是陈武宁,如果他早就知道是陈武宁干的,完全有可能阻止陈武宁的复仇行动,但他却没有这么做,也就是说他放任陈武宁杀死这些人。这样的目的何在?想到这里,乔风歌不由打个冷战。
“我……我猜的……”鲁锦方寸已乱,他也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只能咬牙硬撑。
“鲁锦,二十二年前你不过是个小干部,不可能有那么大胆子,我知道你也是替人卖命,背后究竟有什么隐情,徐万东如今在哪里?”乔风歌希望在这种强压力下,能逼鲁锦说出真相。
“你们……你们……别逼我……”鲁锦眼睛发红,他知道自己说出实情会有什么后果,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婆孩子。
“鲁政委,你冷静一点,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可以先回局里去,向组织坦白交代,戴罪立功……”
乔风歌劝慰的话还没说完,鲁锦却把枪对准了自己的脑门。
“没有人能毁了我,除了我自己。”鲁锦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要!”乔风歌和严凯异口同声地叫道。
话音未落,“砰”一声枪响。
血和脑浆溅了乔风歌一脸。
鲁锦倒了下去,脸上血肉模糊,半个脑袋都被子弹炸开,已经完全看不清面目。
鲁锦之死,震动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