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戈通过了上岗前测试,但是汪守义没给她重新安排工作,他好像忘了当初说的话。
春节要到了,汪守义在支部大会上说,今年基地试验任务重,要全员上阵不能休假,趁着春节期间没任务,能休假的官兵全都休假,节日假期只留少量人员在岗值班。汪主任还说,设备就是技术干部的战位,维护设备是技术室的首要工作,就算是大年初一也不能停,休假期间他会代替同志们上机维护。
除夕之前,遥测室大部分官兵都休假走了,技术干部只剩了蓝戈一个人,她一直没去请假,她要留在32号过春节。
春节期间的32号更冷清了,走到哪儿都看不到人。蓝戈心里暗暗高兴,上机维护这么重的工作汪主任一个人怎么完成得了?汪主任肯定得给她安排工作,这样她上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大年初一,汪主任、席教导员和蓝戈三个人列队去机房。汪主任让蓝戈填维护手册,他一个人维护设备。蓝戈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开机调校、关机检测,一个人默不作声地忙活,蓝戈说:“主任,让我来干,您告诉我怎么做。”
“就这么点儿活儿,教你的工夫我就干完了。”汪主任一脸的爱搭不理。春节假期那几天,蓝戈每天满怀希望地去机房,又满心失望地回到宿舍,汪守义从没和她提过上机操作的事,任她每天无所事事跟着来机房。
蓝戈不知道汪主任为什么这么做,是因为自己基础太差让他失望,还是他有意安排轻松的工作照顾她?为了让汪主任明白自己的决心,蓝戈写了一份长长的申请,请求批准她上机执行任务。她在申请书最后写道:“我承诺: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都绝不畏惧,勇敢面对;无论在工作中遇到什么阻碍,都绝不退缩,永往直前。我愿意为这项事业付出所有的努力,对自己的选择始终如一,无怨无悔……”
那一晚蓝戈失眠了,她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在机房的情景,想起妈妈信中的期望,她对自己的未来做了很多设想和规划,一直想到大半夜。她相信汪主任一定会被她的决心打动,第二天就会批准她上机。
后来她又认为汪主任会在第二周做安排。
期待就像戈壁滩的风,忽然一阵来了,忽而又走了,在每天的渴望、等待与失望中,一晃就到了月底,蓝戈递交上去的申请如同石沉大海,汪守义没有给她任何回复。
32号马上就要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试验任务高峰期,休假的同事们陆续返回岗位,蓝戈上机的事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周一早上,机关后勤处宋助理给汪守义打来电话:“基地军需科把夏天的被服发下来了,让你们司务长来出个公差。”
“没问题,不过我们司务长这两天忙得很,我给你另派个人。”
宋助理说:“来谁都行,就是帮忙整理一下。”
汪主任叫蓝戈马上去机关,告诉她:“出公差也是遥测室经常要做的工作,以后少不了这种事儿。”
蓝戈匆匆赶到军需股,正等着基层来人帮忙的少尉宋助理傻眼了,他本来是要找个人来出苦力,谁想到来了个比他军衔还高的女中尉,而且女干部在男性扎堆的基地可是稀缺资源,哪能让这些“稀缺”去干重体力活?
宋助理把蓝戈让到椅子上喝水,说了一堆客气话,然后就急火火地忙去了。
出公差的人坐在一旁喝茶休息,派公差的人爬高上低忙得满头是汗。蓝戈坐不住了,她要帮宋助理搬被服,宋助理说什么都不让她干,两人争执推让一番,宋助理最后勉强同意她帮着登记报数。
蓝戈看这样子猜出了大半,这个公差平时八成是派战士来的,甚至都不会是有些兵龄的老兵。汪主任这么做是什么用意?谁都能看得出来,汪主任不想让她参与核心工作。
汪主任后来又派她出了两次公差,情况和这一次大同小异。
蓝戈对自己的选择和坚持产生了怀疑。毕业时她放弃留校回到基地,坚持来到这个偏远点号,甚至和田叔争得不愉快,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这些可干可不干的公差?为了记可有可无的工作日志?她的坚持到底是为了有价值的事情坚持,还是为了自己的倔强而坚持?
已经过去近半年时间,她日复一日重复着这些毫无意义的事,眼看着时间匆匆而过,自己在工作中没有任何进步。曾经以为基地是实现理想充满**的热土,哪想到军营生活不过如此,每天值班、上机,记工作日志、去机关出公差,每一天都平淡琐碎,没有价值。她真害怕这种日常的平淡会磨去自己所有的锐气,更害怕自己距离母亲所期待的“成为优秀的人”这一目标越来越遥不可及。
周日下午,遥测室照例开周会安排下一周工作,会议结束前汪守义像往常一样问:“其他人还有要说的吗?没有了散会。”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蓝戈站起来,“汪主任,我请求上机执行任务。我已经通过了上岗测试,符合上岗工作的前提条件,这几个月还自学了遥测理论,我相信我能胜任咱们室的技术工作,请汪主任批准我上机执行试验任务!”
汪守义的脸沉下来说:“你相信?我不太相信看不到的东西,我只相信结果。况且记日志也是任务流程的一项内容,也需要有人去干。”
“我认为自己可以在记好日志的同时,完成更复杂更有难度的工作。”蓝戈说得铿锵有力。汪主任在测量站被人叫作汪黑脸,平时的坏脾气远近闻名,没有谁敢这么无所顾忌地挑战他,况且挑战者还是个刚毕业的学员,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紧张。
汪守义的脸眼见得越来越黑,像一块生铁:“现在机房的各个设备都有操作手,你认为应该怎么安排?”
“只要能参与试验任务,什么工作我都可以干。”
“什么都能干?现在天线岗战士马上就复员了,我正急着找操作手呢,你能干吗?”
“可以!我来干。”蓝戈斩钉截铁答应下来。
汪守义说的天线操作是遥测室的八木天线,八木天线位于机房楼顶,在导弹发射后操作手要手动操作跟踪导弹轨迹。天线操作一直由天线班的战士担任操作手,眼下的操作手本来在两个月前就应该退伍了,因为新兵没分配下来延迟了退伍时间,现在家人生病让他回去照顾,测量站军务股已经批准他退伍返乡,再过两天就走了,汪守义正着急上火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现在汪守义随口一说本想搪塞一下,谁知蓝戈一口答应要去,把他激得不知该怎么接话。
汪守义寻思如果让一名干部去战士岗,他该怎么向试训股解释,但是如果不让她去难免有政令多变之嫌,军事干部最大的忌讳就是朝令夕改,遥测室官兵六七十号人,如果说话出尔反尔,以后他怎么管理部队?
大家齐刷刷看着他,场面一时有点儿不受控制,汪守义装作果断的样子回答:“行!那你就去吧!”但他没忘给自己留一手,“让你感受感受,权当是搞训练了。但是我劝你好好想想,自己到底适合做什么,不要把时间就这样浪费了!”
八木天线位于机房楼顶一侧,引向器对着不远处的发射阵地,站在天线底下可以看到导弹掩体。天线班老兵告诉她,天线操作手要在导弹发射瞬间跟踪、接收遥测信号,并传送给楼下设备转换为电信号。
老兵给蓝戈突击培训了一天,蓝戈就正式上岗了,老兵临走前告诉她:“八木天线方向性好,只要对准发射方向稍微调整俯仰角就行,这活儿没太大难度,但是有一点你得做好思想准备,就是等发射的时间长,上任务前你要把能穿的衣服全穿上。”
蓝戈后来明白老兵说的全是经验之谈。
蓝戈成为天线操作手的第二天,各小点号开始设备合练,要为一周后的导弹发射工作做准备。
已经立春了,但是戈壁滩的气温仍在零下二十摄氏度,凌冽的寒风一整天都在吹,感觉上还要更冷一些,蓝戈才在室外待了一小时,就浑身冻透,手脚麻木。耳机里时不时传来指挥所调度的命令,蓝戈一次次摇动天线捕捉模拟信号,尽管她穿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棉手套,但手还是被冻得不听使唤,摇天线的动作也有点跟不上口令。
中午吃饭时蓝戈回到机房,室内外强烈的温差令她一时不适应,眼泪鼻涕一齐流下来,不住地打着冷战。她知道自己肯定很狼狈,因为同事们都在默默看着她,目光里充满同情,李伟强甚至不忍和她对视,转身走开了。
蓝戈一边搓着手一边想,估计再没有比她更背的人了,在基地这个男性居多的环境里,女干部一向受照顾受优待,像她这样吃苦出力都不受待见的,估计也算是独一无二。而且作为基地参谋长的女儿,自己不仅没有顺利上岗工作,还莫名其妙经受这样的不公待遇,真让人尴尬,好在脸还处于冻僵状态,尴尬的表情浮现不出来。
但是蓝戈也知道,走到今天这一步怪不得别人,是自己非要来测量站,如果她当时听了田叔的建议,肯定不会有这些烦恼。
走到今天这一步田叔肯定也不会帮她。来32号之前田叔说了,给她半年时间适应,半年内她随时可以离开测量站去计量所。如果她现在坚持不下来,就得回计量所。想到这儿蓝戈心里生出一股叛逆之气,激起她的执拗与斗志,这时候上岗的不顺利和汪守义的苛刻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她相信,只要一心想干一件事,就不可能做不好。
吃过午饭继续上楼合练,蓝戈按照调度要求一次次竖起天线捕捉目标,又一次次放下天线等待下一次开始。那天的设备合练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才结束。
过了几天蓝戈明白了,这样的操练是每天的日常工作,每一次发射任务前,各站设备都要依次调校,要有很多次这样的合练,无论是调校、合练或是正式发射,操作手都要在寒风中等待,短则三四个小时,长则十几个小时。
连续一周暴露在强烈的紫外线下,蓝戈的眼睛被灼伤,看一会儿目标就泪流不止,泪水浸泡着皴裂的脸颊,隐隐作痛。蓝戈天天待在低温环境里,没多久手脚就被冻伤了。冻疮一天天严重,白天晚上瘙痒难耐,然而冬天的寒冷还远没有结束。
小米从医院拿来眼药水和冻疮膏,劝她:“你不能再这样了!要保证休息和保暖。”
麦嘉皱着眉发牢骚:“就是战士操作也有两个操作手替换,现在让个女同志风里来风里去独自坚守,汪黑脸这是想干啥?”
小米说:“我觉得汪主任是想考验蓝戈,他猜想蓝戈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专门这么安排。”
两人说话时蓝戈没吭声,听到这儿她说:“我能坚持。”
蓝戈发现,八木天线看似操作简单,但要达到最佳效果并不容易,甚至有两次她摇得慢了跟丢了目标。八木天线的引向器和反射器由金属棒组成,体积大,自重沉,如果想在导弹飞行时精准捕捉目标,就要摇出准确的仰角和方位,这对操作手手摇的力度、速度有很高要求,并没有老兵说得那么简单。
为了保证执行任务时天线跟踪的准确度,蓝戈常常一个人在天台上练习。她一遍遍摇起天线、变换角度,揣摸如何在细微的角度变化中提高测向精准度;她盯着夜空的星光练习目力,希望在夜间发射时也能准确捕捉目标。
天台上的戈壁风比低处更加猛烈,夜里的温度也比白天更低,蓝戈双手红肿,脸上也被吹出了高原红。
男同事们看不下去了,开支部会的时候七嘴八舌冲汪守义提意见:“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过了,让一名导弹专业的大学生摇天线,这不是浪费人才吗?”
“确实有点不太合适,原来咱可从来没给干部安排过战士岗!”
“一帮大老爷们坐在暖气房里,让女同志在外面吹风受冻,太说不过去了!你们坐得住我可坐不住!”
大家一声比一声高,吵得汪守义也坐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越来越黑:“干不了可以走啊,没人请她来。”
后来大家又提了几次建议都被汪守义顶了回去,他对蓝戈的态度越发冷淡。
这天合练结束得早,蓝戈吃了饭上楼顶去练习,不知道汪守义是什么时候上到天台来的,她听到身后传来冷冷的声音:“有本事让别人提意见,不如自己明智点儿早做打算。”
汪守义远远地看着她,这距离就像他们的关系,蓝戈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得出他冷冰冰的语气。她不吭声,转过身去继续练习。
蓝戈练习了大半个晚上,想起老兵曾说试验过不同振子长度对天线性能的影响,准备下楼去找他留下来的笔记。蓝戈走到机房门口听到里面传来汪守义的说话声,她不想面对他,转身返回天台。
戈壁滩这么大,却没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机房也成了她不愿踏入的区域,只有楼顶的天台是她的。
这是个安静的夜晚,空气中没有一丝声音,就像每一个普通的戈壁日子一样。但蓝戈听到了风的声音,她知道风要来了。
她坐在八木天线旁等风来。她是在风中长大的孩子,知道一场风在来临之前总会制造这样无声的空白时段,就像在酝酿一场有预谋的风暴。整个世界都异常安静,无声的世界让人生出迷茫与恐惧……或许这就是人类所能理解的孤独的极限,就像蓝戈现在的状态。
一阵风缓缓吹过来,带着轻柔的哨音。一会儿工夫风越走越疾,在不远处与不同方向的风遭遇,发出充满韵律的呼啸,忽而又有杂乱无章的碰撞和吼叫。从小到大听了那么多次风,每一次都不一样,今天的风更是变化多端,刚才还龙争虎斗般带着恣意横行的跋扈,忽然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风声渐弱。
蓝戈平静下来,她想她的老朋友是要告诉她,人生就像风一样,在不同境遇下有不同的精神风貌,无论是风还是人,在一路前行中必会经历斗志昂扬与黯然神伤的交替变化,有跌宕起伏,也有喜怒哀乐,这才是人生常态。
蓝戈估摸汪守义应该走了,下楼回机房。走到门口时发现里面还有同事,她听到李伟强的声音:“主任,外面太冷了,要不我去叫蓝戈回来?”
“给你的《常见故障》里的内容都搞明白了吗?”
“没……主任,我觉得蓝戈可以和我一起学习遥测操作,别的设备操作都有AB角,多个人就多份保险不是吗?”
“多操心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少管。”
“我……就是有点儿不忍心,我们俩一起分来的……再说我主要怕别人说闲话,我不想让别人议论师父。”
“我不怕被议论。”
门突然被打开,正往外走的汪守义差点撞上蓝戈,他瞟了蓝戈一眼,扭头走了。
蓝戈走进机房,对李伟强说:“这是我自己愿意干的,不用你替我说情。”
为了躲开同事们复杂的目光,蓝戈独来独往,越发沉默。她常常在楼顶待着,不合练的时候也不愿回机房,吃饭时端着碗远远坐着,和谁也不说话。
蓝戈在自己的世界里坚持,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只刺猬,唯有竖起坚硬的刺才能保护柔弱的心。
孤僻为她砌了一道坚固的堡垒,她躲进自己的世界里,但是她的内心并不平静,心里一片彷徨。她渴望压力与挑战,相反,她畏惧每一个耗尽气力却黯淡无光的时刻,她害怕自己变成一个庸碌平凡的人,就像戈壁滩上一块块毫无特点的样子差不多的石头。
随着春天的来临,天台上的风不那么凛冽了,蓝戈手脚上的冻疮已经溃烂,新裂的伤口夹杂着初愈的伤痕,手背上颜色斑斑驳驳。她的脸颊也混杂着晒伤和冻疮,站在队伍里十分显眼,和几个月前刚来时相比,多了些让人不忍直视的狼狈和粗糙。
几个月下来,遥测室的干部战士们被蓝戈的毅力感动,大家说:“这姑娘有咱小点号的兵样子!”后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知道她总是最后才去打饭,就故意把菜盆里的肉留给她,还有的同事把偶尔才能吃到的水果悄悄放到她桌子上。
这些无言的支持让蓝戈感动,在别人不理解她的时候她孤单倔强地撑着,当大家理解她支持她的时候,她却像突然被戳中软肋一样变得脆弱。蓝戈大口大口吃着饭不敢停下来,生怕一停下会控制不住已经往外涌的眼泪,她做出冷静的样子把自己伪装起来,她要把这倔强坚持下去。
汪守义也有点儿心软,蓝戈坚持下来了,他却快坚持不住了。但他在遥测室一向以冷脸出名,从来不擅长干儿女情长之事,况且蓝戈是否能在小点号坚持下去,是否适合遥测工作,光看这几个月还不能下结论,他不能因为这些表面现象打乱自己的计划和节奏。
这个月新兵连训练结束了,新兵被分到各个团站,按照基地惯例,分配后马上要进行新兵业务培训,对基地技术工作进行普及性学习。
早饭后大家在楼前集合,准备列队去机房,汪守义喊蓝戈:“最近你不用去机房了,交接一下工作,你有一项新任务。”
蓝戈疑惑地看着他。汪守义说:“咱们室分来三个新兵,其中一个叫龚平的,新兵训练期间私自离队,在新兵连受了处分。现在他们要到35号去参加业务培训,我怕他出乱子,所以这次你也一起跟着去培训,一方面熟悉一下业务,另一方面把他看住,要确保他在培训期间不出任何问题。”
蓝戈一听急了:“主任,他是个男人,我又不能24小时看着他,我完不成这项任务!”
汪守义皱着眉头,很不满意她的回答。“以后我再也不想听到这句话!基地军人从来不说‘完不成’这三个字。”汪守义对着她吼道。
正往门外走的同事路过他们俩人,看汪守义脸拉得老长,声调老高,不敢多停留快速走了。
“主任,为什么出公差、记日志这样的事总是让我干?”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那我告诉你还有更多这样的事,如果你干不下去,趁早向后转,别在这儿耗时间!”
蓝戈委屈得声音颤抖:“我不是受不了,我的意思是说可以多安排些技术工作让我干。”
“我不知道除了这些工作你还能干什么。”
“设备操作、数据处理,这些我都可以干!我一定会好好干!”
“你先参加新兵培训,等学完再说。”汪守义语气敷衍,甚至不愿向她解释,走了几步又转回来说,“你们两人少一个结业证就别回来!”
值班员带着队列朝机房去了,蓝戈一个人站在楼前,看着一队人越走越远,她离她的同事们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