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戈和龚平来到35号三站,这里将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新兵培训。
参加培训的战士来自各个小点号,共有一百多名,除了蓝戈一名干部以外,全部是当年入伍的新兵。培训第一天授课教员就发现了课堂上不同以往之处——台下清一色的战士当中坐着一名女干部,中尉军衔在列兵中格外晃眼,而且她脸上的高原红更显得特别。教员朝蓝戈喊道:“这位女同志,你是来送新兵的吗?哪个单位的?”
蓝戈站起来:“报告,我是来听课的。”带队干部正坐在第一排边上的位置,他拿起水壶去给教员倒水,借机悄悄解释:“估计是专业不对口要从头学。”
那节课以后,蓝戈的名字就在35号传遍了,说是这一期新兵培训班里有一名女干部,因为业务能力太差,被测量站送到新兵培训班来学习。
新兵培训内容涉及导弹专业知识,龚平高中没毕业,文化基础不好,学起来很吃力。蓝戈找来新兵培训课程安排,发现大部分内容她都学习过,半年前齐工程师送给她一二十本理论书,她在准备岗前测试时通读了好几遍。她安慰龚平:“别着急,这些课程我有一些学习心得,以后每天下课咱们俩一起‘复盘’,这样你相当于学了两遍,肯定能跟上。”
龚平听说基地女干部女战士少,平时大家都很照顾她们,他原以为蓝戈会是高高在上或是娇气的人,在一起上了几天课发现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样。蓝戈既不娇气也不搞特殊,她每天早上和男兵一起跑步出操,饭后和大家一起打扫饭堂卫生,课堂上也是认认真真的,该记笔记就记笔记,该回答问题就回答问题,比有的新兵还认真。更让龚平感慨的是,人家是军校毕业的大学生,他是受过处分名声不好的小战士,他们俩无论在哪方面都有着悬殊的差距,现在却能坐在一起学习,蓝戈还真心实意给他补课,龚平从内心里感激她。没过多长时间,龚平就和她无话不谈了。
蓝戈从龚平口中了解了他的情况。龚平出生在北方县城的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是当地钢厂的工人,母亲在他五岁那年就生病去世了。龚平父亲的目标就是让孩子吃饱穿暖不生病,在他的粗放式管理之下,龚平自由自在没有约束地长大了。
高中时他成了班主任最头痛的学生,别的同学都在为高考紧张备战,他在校园里闲逛生事,打架斗殴,碰到这种情况老师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打电话让他父亲来学校领人。年近五十的父亲在学校里挨着年轻老师训斥,赔着笑脸给受伤学生和家长道歉,有时候还得搭上医药费,龚平回家后挨打挨骂成了家常便饭。
龚平父亲在暴打了儿子几次之后对管教孩子这件事彻底失去信心,他期待部队这个大熔炉能把龚平教育过来,能让他的儿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出于这个目的,龚平父亲想尽办法把儿子塞进了部队。
龚平就这样稀里糊涂入伍了,他发现自己来错了地方。部队是个纪律严明的团队,不光管训练还要管生活,部队的要求和他的生活习惯格格不入,辛苦的训练更是让他难以忍受。他不想在这里度过四年,于是暗地里串通两个同样厌恶新兵连生活的战士,悄悄策划“逃”出军营。在一个轮他站岗的夜晚,三个人带了简单的行李出逃了。
逃出新兵连龚平才发现自己犯了更大的错误,茫茫戈壁没有任何路标指示,三人没走多远就迷了路。对三个新兵来说,零下三十多摄氏度的戈壁夜晚比新兵连还要可怕,他们动了回去的念头,但是在黑暗中找到回营区的路比走出戈壁滩更难,最后还是连长带着人找到他们把他们救了回去。
龚平就是这样在新兵连受到处分的。
蓝戈问龚平:“为什么要出走,是新兵连太苦吗?”
“那倒不是,当了兵有吃有喝有衣服穿,事事有人张罗,比我在家的时候好多了。”这个回答让蓝戈不解:“那为什么新兵训练还没结束就想走?”
一提这事龚平就深恶痛绝:“不自由呗!我平时自由自在惯了,来部队后有一大堆人想管我,从班长到排长,从连长到指导员,是个人就是管我的人。我早上一睁眼这些人就开始管我,起床洗脸叠被子,走路吃饭睡觉……干啥都得合规矩,什么饭前要唱歌、站立要挺直、牙杯要按顺序摆放、见了人要敬礼问好……事儿怎么这么多!有时候手脚没放对也挨班长的训。”这些都是痛苦的回忆,龚平一说起来脸上肌肉都在跳。
蓝戈一听都不是什么大事:“部队的日常生活就是这样,你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做了。”
“部队有些规定就是莫名其妙!就说这站岗吧,戈壁滩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别说人了,连个动物毛都没有,站岗吓唬谁?冬天晚上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班长还要拉我们起来站岗,这是什么破规矩!这简直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军训了三个月,龚平还有这么强烈的抵触心理,蓝戈有点儿理解汪守义为什么对龚平不放心了。“自律之下的自由才是真正的自由。你可以把约束当作自由的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你能做任何你想去做的事。”
龚平倒是满不在乎:“受不了约束大不了走人,不就是个处分吗,也没啥损失。”
龚平在新兵培训班还算守规矩,培训课程激发了他对军事的兴趣,他特别喜欢听《导弹型号介绍》和《战争中常用武器讲解》这两门课,开始上课的时候还是蓝戈催着他跟自己一起复习,后来就变成他主动请教,他不光跟上了讲课进度,还在几次测试中得了高分受到教员的表扬,越发激励他对导弹专业知识的兴趣,他向蓝戈打听遥测室都有哪些岗位,盘算着自己回遥测室后去干什么好。
这天的课是红旗2号导弹的发展历史,授课老师是三站分析室副主任苏扬,他曾在干部培训时给蓝戈上过课。
“红旗2号地空导弹是我国自行生产的导弹,在咱们基地进行了大量试验后,于1967年定型列装部队,后来不到两个月就在实战中显示了优异性能:当时刚从美国完训的“黑猫中队”驾驶U-2在嘉兴上空侦察,被导弹十四营用红旗2号锁定,U-2发现后向制导雷达施放了角度偏频应答干扰,但因为我们加装了反电子干扰设备,红旗2号反干扰成功,最终将U-2击落……”
蓝戈听着有点走神,这些熟悉的内容小时候爸爸给她讲过,她仿佛看到讲台上站着的是爸爸,正在讲他做了一辈子试验的红2导弹。
龚平也听得激动,他在入伍前看过这个事件的纪录片,没想到这个著名事件竟和自己所在的基地有这么紧密的联系,这种联系让他产生了一种自豪感,仿佛自己加入了这支英雄部队成为英雄战士中的一员。入伍几个月来,他第一次觉得来基地当兵来对了!他还暗暗决定,等回了遥测室就去向领导要求,他要干发射导弹那样的事,等复员回家,还不把他那些弟兄羡慕死。
课后战士们出去活动了,龚平还处于兴奋中,他问蓝戈:“什么样的导弹会来咱基地发射?”
“所有地空导弹装备部队之前,都要在咱们基地进行试验,试验成功定型以后才能在战场上发挥作用。今天苏主任讲的是红旗2号,在这个型号的导弹试验成功之后,咱们基地还试验了第二代防空导弹红旗7号,这个型号主要是对付多目标来袭,它的制导系统包括红外、电视和雷达复合制导,它的特点是抗干扰能力强……”
蓝戈和龚平一边复习一边讨论,直到龚平把当天的课程全弄懂了,两人收拾课本准备离开。这时候苏扬走进来:“蓝戈同志,昨天和今天你给这位新兵讲解,我在门外听了一会儿,请你不要介意,我之所以听是想了解他哪儿没跟上。”
蓝戈笑了笑,表示自己不介意。苏扬接着说:“我要祝贺你,与上次培训相比你进步很大,从讲解看你对这些课程非常熟悉,已经具有比较好的理论基础,所以我认为你没必要再参加这个新兵培训,这样太浪费时间,你应该学习更适合你的内容。”
“这个我说了不算,是领导要我参加的。”
“你是说汪守义主任?他这么安排应该是想让你回炉培训,不过他要是这样想显然是不清楚你目前的程度,他不知道你已经掌握这些学习内容了。”
“谢谢你苏主任,我还是跟着上课吧,汪主任要求我必须拿到结业证。”
“你拿结业证没有问题,这个交给我吧,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我给你带了几本书,你可以在旁边的自习室自习,不懂的地方来问我,这位新兵补课的事就交给我了。”
蓝戈工作半年多了,这半年她因为上岗不顺利心生怨气,她和汪守义对抗,拒绝同事们的同情,一个人独来独往,别人都以为她是在和汪主任怄气,不知道她是担心自己陷入琐事停滞不前。今天苏扬的关心正切中她的焦虑,她觉得他是唯一能理解她的人。
蓝戈接过书,感激地笑了笑。苏扬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四年前蓝戈见他时他的眼睛里还没有这样的沉稳,但那时候的他已足以成为她的榜样。蓝戈在上军校的四年里一直把他当作学习的目标,现在回到基地又遇到他,还得到他的帮助,让这段时间自我封闭的情绪刹那间瓦解飘散,就像入春后戈壁滩的寒气四散消融。
周末,蓝戈邀请龚平跟她一起去看个人。蓝戈和龚平两人请了假,步行去十公里外的烈士陵园。
蓝戈告诉龚平,她要看的人是基地烈士陵园的守门人。
守门人杨叔看守墓园十多年了,蓝戈认识他是在十岁那年。那一年爸爸妈妈相继去世,她常在周末独自去陵园看望他们。陵园的守门人原来是两名年轻小战士,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有一天换成了一名“老兵”,而且后来再没有人来替换他。
“老兵”注意到独来独往的小蓝戈,他说小孩子不应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每次都把她送到生活区边缘。
从那以后蓝戈再去陵园,回家时就有了杨叔的陪伴,家属区距离陵园五公里,这五公里的道路孤独而漫长,有了伴儿的路程立刻缩短许多。小蓝戈认为杨叔是和爸爸妈妈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和依赖,而且杨叔无所不知,能回答她五花八门的问题。在一次次的步行中,杨叔为她解答了各种各样的疑问,随着她一年年长大,杨叔成了她遇到问题就去找答案的“智囊”。
蓝戈告诉龚平:“那几年我去了陵园多少次,杨叔就陪我走了多少次,杨叔成了我的亲人。当然后来我也知道了,杨叔不是我想象中的士兵,他是小点号的一名技术干部,来墓园之前在28号任光测工程师。”
龚平奇怪地问:“干部?为什么会被派去看大门?”
“你见了就知道了。”
蓝戈和龚平进入大门时,杨叔正在举行升旗仪式。虽然墓园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这个仪式仍然十分庄重。他缓缓将国旗摇到旗杆顶部,即使没有奏乐也看得出踏着乐点。升旗完毕他举左手敬礼。
龚平一眼就看出来,杨叔只有左臂,他的右袖筒空空****,在风中飘。
杨叔带他们去门房坐。门房在大门进来的一侧,是杨叔的宿舍。蓝戈看门房前放着几桶水,顺手提起一桶:“今天还没浇树呢?正好我们俩来帮忙!”
龚平听了连忙夺过水桶:“蓝工你和杨叔说话,我去浇树。”
杨叔搬了凳子到门口,两人坐着说话,蓝戈带着烦恼说起这次新兵培训:“这两天正讲红旗2号导弹,这是我爸参与试验过的型号,那时候他都已经是行业骨干了,比我现在的年龄大不了多少,而我呢?我连核心工作都没进入,每天不是打杂就是出公差。”
杨叔静静听着,等她停下来分析说:“让我看这些都不是什么问题,既然你有明确的愿望,那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人这一生啊,会有很多时候都不满意自己的状态,你只要记住,最重要的不是你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只要你的愿望足够强烈,再付出足够多的努力,最终一切目标都会实现。”
蓝戈若有所思:“您说得对,我太纠结自己的位置了,忘了要抬头看方向。”
杨叔问她:“你现在参加的新兵培训属于基地冬训的一部分,你知道咱们基地冬训的由来吗?”
“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任务淡季这段时间,对吗?”
“不,是为了纪念。基地冬训源于十二年前的一场事故,当时进行红旗3号试验时出现了人员伤亡,你父亲就是在那次事故中牺牲的。”
蓝戈愣了,她不知道冬训竟然和爸爸有关系!
“那次事故一共有六名官兵伤亡,是基地建场以来最大的伤亡事故,为了纪念这六名官兵,也为了减少试验事故,司令部建立了冬训制度。”
蓝戈认识杨叔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起过这些事,或许他一直把她当小孩子看,直到现在她走上工作岗位成为和他一样的技术干部,他才认为应该告诉她这些事。杨叔说:“每年冬季是试验任务最少的时间段,司令部会利用这段空当开展冬训。后来又设立了三年一次的冬训竞赛,这是咱们基地最高级别的竞赛,每次竞赛都会涌现出一批优秀干部受到军区表彰。经过这么多年的实践,冬训竞赛已经成为军区非常有名的技术大比武。”
杨叔的话让蓝戈受到震动,这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训练和竞赛,背后竟然是血的教训,是鲜活熟悉的生命。她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自己能够参加竞赛并取得成绩,既是对父亲的告慰,也是对母亲期望她“成为像父亲一样的人”的回应。
蓝戈来到爸爸墓前,对爸爸说:“女儿现在到您工作过的岗位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我会认真对待每一次培训和训练,三年后我还要参加竞赛,拿到名次再来向您报告!”
那天离开陵园的时候,蓝戈就像被赋予了使命或责任一样,这就是妈妈所说的军人的使命和责任吗?她心里感到前所未有地安稳。
新兵培训结束了,蓝戈回到遥测室就迫不及待去找汪守义,她把自己和龚平的结业证交给他:“汪主任,我完成任务回来了,请主任批准我上机参加试验任务,我想尽早熟悉情况,我要参加三年后的冬训竞赛。”
汪主任像是没听到她的请求,而是一副急火火的样子说:“你回来得正好,基地司令部刚给咱们站发了一批元器件,器材股让咱派个懂业务的人去帮忙清点,明天你就去器材股仓库报到。”
蓝戈的满腔热情又被汪守义浇了一盆冷水,她情绪激动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不去!”
汪守义冷着脸上下打量她:“你上了四年军校都学了些啥?不知道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吗?”
“如果没有其他岗位,让我去操作八木天线好了,起码我还能参加试验任务。”
“新兵已经分配到岗了,那个岗位本来就是给战士设置的,你不需要再去了。”
“为什么我没有岗位?为什么老是安排我去出公差?这些公差不是战士干的吗?”
汪守义满脸严肃:“你说得没错,管仓库的人就是个士官,出公差这些事也确实是战士和士官去得多,但是如果战士干的工作你都干不好,说明技术岗位的工作不适合你。另外你要记住,别人只会看你的成就,没人在意你的自尊,在你取得成就之前,不要过分在意自尊!”
仓库是机房一楼最里头的三间大房子,测量站所有设备维护、维修所需要的元器件以及替换的装备器材都在这里保管,平时是一名老兵负责登记和申领配件。蓝戈来到仓库,看着地上成箱成箱的元器件摊了半间房子,暗暗叹了口气。